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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四杯

判官渡我

芦苇荡里的路,是水鸟踩出来的,一脚下去一个软坑。

前面那盏灯,走得不快不慢。温镜和叶行舟一前一后缀着,脚落地都拣着草根。

灯忽然停了。

提灯的人站在荡子中间,没回头。

周铁口
周铁口

跟了一路,出来吧。芦苇遮得住人,遮不住官靴。

叶行舟和温镜对了个眼色,从芦荡里出来。

提灯的人转过身。五十上下,一张风干的脸,左手三根手指头齐根没了。灯举到两人脸上照了照,先照温镜,再照叶行舟。

照到叶行舟,那盏灯晃了一下。

周铁口
周铁口

果然是你。

叶行舟

老桩叔。

叶行舟
周铁口
周铁口

叫我周铁口。舵主走了五年,船上没有叔了。

叶行舟

那三杯酒。

叶行舟
周铁口
周铁口

是给你看的。

灯放低了。周铁口看着坟山的方向,喉头动了动。

周铁口
周铁口

收口那天,名单上四个名字。舵主,两个师兄,你。前三个,收了。你的名字底下,是我去画的钩。我报的落水,尸首冲走了。

叶行舟

漕上没验尸?

叶行舟
周铁口
周铁口

漕上从不验死人。他们只对活人感兴趣。

叶行舟

你拿我的死,换我的活。

叶行舟
周铁口
周铁口

我拿你的死,换我的活不下去了。

灯又低了低。

周铁口
周铁口

舵主走前一夜,把你托给我。他说,这个孩子的手是老盛的结。结在人不在。

叶行舟没说话。他别过脸去,看着黑漆漆的水面,看了很久。

温镜开了口。

温镜
温镜

喂药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铁口的灯,抖了一下。

温镜
温镜

郎中。姓什么。

周铁口
周铁口

官爷在,我不该说。

温镜
温镜

我不是官爷。

周铁口
周铁口

你是。

温镜
温镜

我是这五年里,头一个开他坟的人。

周铁口盯着温镜看了半晌,把灯搁在地上。

周铁口
周铁口

开坟的人,我认。

周铁口
周铁口

喂舵主的那碗药,是我端进去的。端了小半年。我不知道里头有毒。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怕,我没敢说。这五年,我夜夜想跟舵主磕头。

叶行舟

老桩叔。

叶行舟
周铁口
周铁口

别叫我叔。递药的手,配不上。

温镜等他把这一口气咽完,才接着问。

温镜
温镜

配药的郎中,姓什么,人在哪。

周铁口
周铁口

姓乌。回春堂,埠头边上。五年了,铺子还开着。

温镜
温镜

为什么没人动他。

周铁口
周铁口

动他的人,得先动漕上。

第二天晌午,回春堂。

叶行舟一个人进的铺子,进门先问打虫的药,再问跌打的药,一路问,一路看。温镜坐在对街茶棚里,一盏茶,眼睛不离铺门口。

叶行舟买药,铜钱一枚一枚数得慢。数钱的空当,他的眼睛把药柜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第四排,靠里,三个小抽屉,柜面上磨得比别处亮。

常开的抽屉。

他抓完药出门,绕到对街,把药包往桌上一放。

叶行舟

三包打虫药,三个抽屉。开得最勤的,是我闻着味最不对的那三个。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什么味。

叶行舟

说不上。药铺里什么味都该有,就这三个抽屉,什么都该有,偏偏只有一点点甜。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甜的是什么。

叶行舟

蜜。裹着蜜的东西,什么都喂得下去。

叶行舟

温镜捏起他买的那三包药,拆了一包,捻出一点,指尖搓开,凑近闻了闻,眼皮都没抬。

温镜
温镜

跟你说的那三个,一路货。

到了夜里,两人分开蹲。温镜蹲药铺后巷,叶行舟蹲河埠头的船底舱。

后半夜,埠头来了一个人。

漕上的短打,腰上挂着东西,走路没声。进铺子,没走正门,敲的后窗。

一小包药,从窗缝里递出去。那人接了,揣进怀里,沿着河沿走。

叶行舟从舱底探出半个头,冲对街打了三个手势。

温镜从巷子阴影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缀上那个漕上短打。

温镜
温镜

白天我进了趟回春堂,看他的药方牌。

叶行舟

什么方子。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治咳的方子,十一味。多的那一味,跟你抽屉里闻到的,一路货。

叶行舟

喂人的方子,现在还在配。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还在喂。

叶行舟的脚步顿了半步。

叶行舟

五个死了的,是收口的账。这个还活着的,是什么。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是下一笔。

前头那人的脚步不停,沿着河沿,往漕帮埠头的方向去了。黑地里,温镜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温镜
温镜

赶得上。

叶行舟

赶不上呢。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赶不上,就是第六个。

叶行舟把袖口一紧,跟了上去。

叶行舟

那就快两步。我师门的账上,不能再添自己人的名字了。

叶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