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的路,是水鸟踩出来的,一脚下去一个软坑。
前面那盏灯,走得不快不慢。温镜和叶行舟一前一后缀着,脚落地都拣着草根。
灯忽然停了。
提灯的人站在荡子中间,没回头。

跟了一路,出来吧。芦苇遮得住人,遮不住官靴。
叶行舟和温镜对了个眼色,从芦荡里出来。
提灯的人转过身。五十上下,一张风干的脸,左手三根手指头齐根没了。灯举到两人脸上照了照,先照温镜,再照叶行舟。
照到叶行舟,那盏灯晃了一下。

果然是你。
老桩叔。


叫我周铁口。舵主走了五年,船上没有叔了。
那三杯酒。


是给你看的。
灯放低了。周铁口看着坟山的方向,喉头动了动。

收口那天,名单上四个名字。舵主,两个师兄,你。前三个,收了。你的名字底下,是我去画的钩。我报的落水,尸首冲走了。
漕上没验尸?


漕上从不验死人。他们只对活人感兴趣。
你拿我的死,换我的活。


我拿你的死,换我的活不下去了。
灯又低了低。

舵主走前一夜,把你托给我。他说,这个孩子的手是老盛的结。结在人不在。
叶行舟没说话。他别过脸去,看着黑漆漆的水面,看了很久。
温镜开了口。

喂药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铁口的灯,抖了一下。

郎中。姓什么。

官爷在,我不该说。

我不是官爷。

你是。

我是这五年里,头一个开他坟的人。
周铁口盯着温镜看了半晌,把灯搁在地上。

开坟的人,我认。

喂舵主的那碗药,是我端进去的。端了小半年。我不知道里头有毒。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怕,我没敢说。这五年,我夜夜想跟舵主磕头。
老桩叔。


别叫我叔。递药的手,配不上。
温镜等他把这一口气咽完,才接着问。

配药的郎中,姓什么,人在哪。

姓乌。回春堂,埠头边上。五年了,铺子还开着。

为什么没人动他。

动他的人,得先动漕上。
第二天晌午,回春堂。
叶行舟一个人进的铺子,进门先问打虫的药,再问跌打的药,一路问,一路看。温镜坐在对街茶棚里,一盏茶,眼睛不离铺门口。
叶行舟买药,铜钱一枚一枚数得慢。数钱的空当,他的眼睛把药柜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第四排,靠里,三个小抽屉,柜面上磨得比别处亮。
常开的抽屉。
他抓完药出门,绕到对街,把药包往桌上一放。
三包打虫药,三个抽屉。开得最勤的,是我闻着味最不对的那三个。


什么味。
说不上。药铺里什么味都该有,就这三个抽屉,什么都该有,偏偏只有一点点甜。


甜的是什么。
蜜。裹着蜜的东西,什么都喂得下去。

温镜捏起他买的那三包药,拆了一包,捻出一点,指尖搓开,凑近闻了闻,眼皮都没抬。

跟你说的那三个,一路货。
到了夜里,两人分开蹲。温镜蹲药铺后巷,叶行舟蹲河埠头的船底舱。
后半夜,埠头来了一个人。
漕上的短打,腰上挂着东西,走路没声。进铺子,没走正门,敲的后窗。
一小包药,从窗缝里递出去。那人接了,揣进怀里,沿着河沿走。
叶行舟从舱底探出半个头,冲对街打了三个手势。
温镜从巷子阴影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缀上那个漕上短打。

白天我进了趟回春堂,看他的药方牌。
什么方子。


治咳的方子,十一味。多的那一味,跟你抽屉里闻到的,一路货。
喂人的方子,现在还在配。


还在喂。
叶行舟的脚步顿了半步。
五个死了的,是收口的账。这个还活着的,是什么。


是下一笔。
前头那人的脚步不停,沿着河沿,往漕帮埠头的方向去了。黑地里,温镜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赶得上。
赶不上呢。


赶不上,就是第六个。
叶行舟把袖口一紧,跟了上去。
那就快两步。我师门的账上,不能再添自己人的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