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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病故

判官渡我

淮河口的坟山,在镇子西边,一面向水,一面是芦荡。

叶行舟在前面带路。枷摘了,人走得快,可越走近,步子越慢。

三座坟,一字排开。当中那座碑高些,刻着盛公之墓。旁边两座矮的,是两个师兄。

草长得比人高。

叶行舟

五年没来了。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通缉犯不回案发地,是章程。

叶行舟

你倒记得牢。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案卷的错处,比你这个人先到。我第一眼就没把你当凶手。

叶行舟

那你把我当什么。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活着的证物。

叶行舟笑了一声,蹲下去拔草。

草拔到碑脚,他的手停了。

碑是新的。五年前的旧碑,字口不该这么利。碑脚的青苔断了一茬,断口还白着。

叶行舟

碑,换过。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立碑的人,这五年里回来过。

再往碑前看,还有东西。三枚果子,摆在碑前,皮色还亮。

叶行舟

供果。不过五天的。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摆供的人,常来。

温镜蹲下去,验那三枚果子,又验碑脚的新土,验完,站起身,环视三座坟一圈。

温镜
温镜

开坟。

差役拉绳画圈,乡邻围在坟山下面,没人敢出声。有个老汉想拦,被温镜一句大理寺查案,钉在原地。

挖坟的土一层层起出来。

棺材板撬开的时候,围观的人退了半圈。叶行舟没退。他站在棺材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师父在里面躺了五年,衣服是入殓时换的寿衣,脸上没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就退开了,转身蹲在地上,背对着,嗑瓜子。

瓜子壳吐了一地。

温镜验骨,垫竹,按序摆骨,支锅蒸骨。差役烧火,他持箸,一节一节看。

叶行舟背对着,耳朵却一路跟着身后的动静。刷骨的声,翻面的声,锅开的声。

后半天,身后没声了。

他回头。温镜蹲在骨旁不动,手里捏着一节骨,就着天光,看了很久。

温镜
温镜

左肋,一道旧裂,对得上篙伤。凶器的账,卷宗没记错。

叶行舟

那不是案子对了?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看牙。

叶行舟走过去。温镜指给他看,死者的牙根,一圈一圈的乌黑,黑得发亮。

温镜
温镜

这是慢毒。入的是饭食,一天一点,喂了小半年。人不是病死的,是喂死的。

叶行舟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叶行舟

师父病了半年。漕上说天冷了,老人熬不住,请了郎中,一日三餐地伺候。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郎中是谁请的。

叶行舟

漕上。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喂他的人,天天能到他饭碗里。

叶行舟盯着那口锅,锅里的水汽还没散。

叶行舟

师父病到第三个月,把我打发走了。说是让我去南边收一笔旧账。我走的时候,他还骂我,说我路上费钱。

叶行舟

他顿了顿。

叶行舟

他不是让我去收账。他是算准了自己熬不过去,把我摘出去的。

叶行舟

温镜把骨头按序收回棺里,动作很慢,跟验的时候一个稳法。收完,让差役封土。

温镜
温镜

喂病的,摆案的,收尾的,是一路人。老盛的案,卷宗上写病故。你师父活着的时候,是这个渡口最稳的一双手。病故两个字,配不上他。

坟封好了,天也擦黑了。

温镜没走。他让差役守渡口,自己在坟山的芦荡边坐了下来,外袍脱下来,丢给叶行舟。

叶行舟

这是做什么。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穿上。夜里水气重。

叶行舟

官爷也冷。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冻坏了,证物就废了。

叶行舟

官爷这张嘴。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过奖。

守到三更,坟山下来了一盏灯。

灯是小渔灯,提得低,火苗压得稳。来人在三座坟前站定,弯腰,摆下一壶酒,又摆了杯子。

三个杯子。

叶行舟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师门是四个人。

摆供的人眼里,这坟里只有三个。

来人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条白绳,拴在酒壶上。绳上打着一个结。

收口的结。

温镜的手按上他的肩,往下压了压。别动。

提灯的人转身下山。脚步落在芦苇滩上,一步是一步,稳得没有一丝晃。

叶行舟跟在温镜身后,借着芦荡的影子上路。走出一段,他凑到温镜耳边,声压得极低。

叶行舟

这个走法。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嗯。

叶行舟

这不是走路的步子。这是撑了三十年船的步子。

叶行舟

前面那盏灯没有回头。

它在前面走,走得跟老盛撑船,一个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