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剪过两回,温镜的手还按在他腕上。
松手。说可以了吧。


结是谁的。
叶行舟盯着那截缆绳,看了很久。
我师父的。老盛,漕上带船的老舵主。五年前,死在淮河口自家船头。官府的案卷上,凶手是我。


案卷上写的凶器。
船篙。


写的入室,还是堵人。
堵人。堵在船头。


血呢。
什么血。


凶器是篙,篙是横打的,打前面。案卷上,血是背后走的。
温镜终于松了手,退了半步,靠着桌沿。

人堵你,不会背对你死。这个案,不对。
屋里静了很久。
你看了卷宗。


五年前,淮河口的老盛案,卷宗夹在一本旧案的封套里。我调旧案的时候,顺手看过。
什么旧案。

温镜没答。

卷宗末页有一行小字。涉案人员,另册另议。另册呢。
没了。从案卷归档那天起,就没有另册。


你在替谁背。
不替谁。是没人替我。

温镜看着他,看了有一会。然后他起身,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小钥匙,走到檐下。
枷锁弹开的声音,很轻。
他把枷从叶行舟脖子上取下来,托在手里,掂了掂,搁在凳子上。两道枷印,一道在颈侧,一道在肩头,压得发红。

会褪的。
褪了,也长不回去了。


名分说好。你不是犯人了,是随行。
随行有工钱么。


没有。
我图你那个证物匣。

话音没落,温镜的刀出了半寸鞘。
院里的灯笼是灭的。渡口方向,两个人踩着水汽进来的,脚上没声,袖口带腥。
叶行舟的手比脑子快,抄起院墙边一根竹篙,横在身前。
篙入手的那一下,他的腰马自己沉下去了。
第一个黑衣人扑温镜,刀走斜线。温镜侧身,鞘还没全出,只一磕,那人踉跄退了三步。
第二个绕后,直奔叶行舟。篙扫出去,从下往上,挑的不是人,是对方的刀腕。
啪的一声,刀落地。
两个人都没追。黑衣人对了个眼色,一前一后退进夜里。退之前,其中一个袖子一抖,丢下一样东西,撂下半句话。

漕上问,看清楚了没有。
叶行舟冲着黑处,笑了一声。
看清楚了。看清你们的手了。

脚步声散进水汽里,没了。
温镜收刀,先验的是叶行舟的左臂。袖子破了一道,皮肉翻开三寸。
他从怀里扯了布条,按住,缠紧,打结。手法跟验尸一个路数,快,准,不多缠一圈。

左臂,三寸。记下了。
你这也记账?


你的伤,我记着。
叶行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地上那件东西,是个绳圈。绳圈上打着一个结,跟死者嘴里那个,同一个结法。
温镜拾起来,验了两遍,递给他看。

杀手的结,跟你师父的结,一路货。
一路货。打结的是一家人。

温镜回到屋里,把绳圈放进证物匣,跟那截缆绳并排放着,落锁。

你师父的案卷上,写的是病故。
老人,病死,正常。


今夜这几个,也是病故?
他们没死。


死了,就是病故。
温镜吹了灯。黑暗里,他的声跟白天一个稳法。

病死的,我去验一验。
叶行舟摸着左臂上新缠的布条,忽然觉得,这个官爷要验的东西,比他想的大得多。
大得他有点想跟着看。
又有点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