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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记

判官渡我

芦花湾的水滩上,尸首停在两张门板拼的台子上,盖着草席。

温镜蹲下去,先掀席,后验手。

第五个。漕上押货的,四十来岁,手掌有茧,指缝里有灰。手腕上两道勒痕,脚踝上两道,勒得深,收得匀。

他验得很慢。差役在旁边举着灯,举得胳膊酸,他没让换人。

叶行舟戴枷站在滩边,离得三步远。这是温镜给他的位置,不多不少,看得见,摸不着。

验到末了,温镜忽然停了。

他捏着死者的下颌,掰了两下,没掰动。

叶行舟

嘴里有东西。

叶行舟

温镜抬眼看他。

叶行舟

你掰他的下巴试试,别掰嘴。

叶行舟

温镜换了手法,指头扣着腮,往上一顶。死者的嘴开了一条缝。

一团湿绳。

温镜用镊子,一点一点往外夹。夹了很久,夹出来一截缆绳,绳头打着一个结,被死人生前咬得死紧。

草席盖回去。灯往回撤。

温镜把那截绳子托在掌心,走到叶行舟跟前,托着,没递。

温镜
温镜

认得么?

叶行舟看了一眼。

就一眼。

叶行舟

不认得。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好。

温镜把绳子收回证物匣,落了锁。

叶行舟

就这么信了?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没信。

温镜
温镜

记下了。

叶行舟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回程的马车上,温镜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念。

温镜
温镜

五个死人。县衙报了两案,城南,城西。压下来三案,淮河口一具,城东井里一具,芦花湾一具。压案的印,不是匪盖的。

叶行舟

县衙也拿钱了?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县衙拿的不是钱,是怕。

温镜
温镜

你来看,这五个,凶器不同,手法不同,捆法同。捆人的,是一种结。

叶行舟

城南城西那两个,是流匪劫道,见财起意。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淮河口这个,船工,身上一文钱没少。

叶行舟

芦花湾这个,押货的,货也一文没少。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劫道的匪,不劫财。

叶行舟看着车窗外。

叶行舟

那就不是匪杀的。是有人借匪的刀,杀自己要杀的人。杀完了,账算在匪头上。

叶行舟

车厢里静了一会。

温镜
温镜

这话,你早能说出来。

叶行舟

早说,你早让我说了?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现在也不晚。

叶行舟

说完了案子。我的事,一句没有。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慢慢来。

到了宿头,温镜把证物匣搁在桌上,人出去了,说是查渡口。

匣子上了锁。锁不大。

叶行舟在檐下坐到半夜,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从窗边翻了出去。

他没走房梁。

他走了三次房梁,第三次瓦松了半寸,温镜说过,别走第三次。

所以这一回,他从窗户进的,一根麻绳,吊着下去,绕到温镜窗外。窗栓是白天就松过的。

屋里没人,证物匣在桌上。

锁不大,他手指头捅了两下就开了。缆绳拿出来,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他把绳结托在手心。

指头自己动了。

顺着结纹,绕,回,扣,锁。一步没错。

行里会打这个结的多,打对的没几个。打对的,都是跟着一个人吃船上饭的。人没了五年,这个结如今长在他自己手上,长在师门的几个师兄弟手上。

这个结,五年前就该死绝了的。

窗外有风,吹得他后颈一凉。

不是风。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腕上,稳,且沉,戴着鞘的刀柄抵在腰后。

温镜
温镜

说好了,别走第三次。

叶行舟

我走的是窗。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窗栓是你白天松的,同罪。

叶行舟

……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什么结。

叶行舟捏着那截绳子,捏得很紧。松手,绳子就没了。开口,人就没了。他算了两头,哪头都是输。

他到底松了手。

叶行舟

一个死人的结。

叶行舟
叶行舟

问这个的,都死了。

叶行舟

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松,也没紧。

温镜
温镜

我不问死人。

温镜
温镜

我问他活着的时候,把这个结,教给了谁。

叶行舟第一次觉得,这副枷,不是戴在脖子上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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