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湾的水滩上,尸首停在两张门板拼的台子上,盖着草席。
温镜蹲下去,先掀席,后验手。
第五个。漕上押货的,四十来岁,手掌有茧,指缝里有灰。手腕上两道勒痕,脚踝上两道,勒得深,收得匀。
他验得很慢。差役在旁边举着灯,举得胳膊酸,他没让换人。
叶行舟戴枷站在滩边,离得三步远。这是温镜给他的位置,不多不少,看得见,摸不着。
验到末了,温镜忽然停了。
他捏着死者的下颌,掰了两下,没掰动。
嘴里有东西。

温镜抬眼看他。
你掰他的下巴试试,别掰嘴。

温镜换了手法,指头扣着腮,往上一顶。死者的嘴开了一条缝。
一团湿绳。
温镜用镊子,一点一点往外夹。夹了很久,夹出来一截缆绳,绳头打着一个结,被死人生前咬得死紧。
草席盖回去。灯往回撤。
温镜把那截绳子托在掌心,走到叶行舟跟前,托着,没递。

认得么?
叶行舟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不认得。


好。
温镜把绳子收回证物匣,落了锁。
就这么信了?


没信。

记下了。
叶行舟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回程的马车上,温镜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念。

五个死人。县衙报了两案,城南,城西。压下来三案,淮河口一具,城东井里一具,芦花湾一具。压案的印,不是匪盖的。
县衙也拿钱了?


县衙拿的不是钱,是怕。

你来看,这五个,凶器不同,手法不同,捆法同。捆人的,是一种结。
城南城西那两个,是流匪劫道,见财起意。


淮河口这个,船工,身上一文钱没少。
芦花湾这个,押货的,货也一文没少。


劫道的匪,不劫财。
叶行舟看着车窗外。
那就不是匪杀的。是有人借匪的刀,杀自己要杀的人。杀完了,账算在匪头上。

车厢里静了一会。

这话,你早能说出来。
早说,你早让我说了?


现在也不晚。
说完了案子。我的事,一句没有。


慢慢来。
到了宿头,温镜把证物匣搁在桌上,人出去了,说是查渡口。
匣子上了锁。锁不大。
叶行舟在檐下坐到半夜,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从窗边翻了出去。
他没走房梁。
他走了三次房梁,第三次瓦松了半寸,温镜说过,别走第三次。
所以这一回,他从窗户进的,一根麻绳,吊着下去,绕到温镜窗外。窗栓是白天就松过的。
屋里没人,证物匣在桌上。
锁不大,他手指头捅了两下就开了。缆绳拿出来,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他把绳结托在手心。
指头自己动了。
顺着结纹,绕,回,扣,锁。一步没错。
行里会打这个结的多,打对的没几个。打对的,都是跟着一个人吃船上饭的。人没了五年,这个结如今长在他自己手上,长在师门的几个师兄弟手上。
这个结,五年前就该死绝了的。
窗外有风,吹得他后颈一凉。
不是风。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腕上,稳,且沉,戴着鞘的刀柄抵在腰后。

说好了,别走第三次。
我走的是窗。


窗栓是你白天松的,同罪。
……


什么结。
叶行舟捏着那截绳子,捏得很紧。松手,绳子就没了。开口,人就没了。他算了两头,哪头都是输。
他到底松了手。
一个死人的结。

问这个的,都死了。

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松,也没紧。

我不问死人。

我问他活着的时候,把这个结,教给了谁。
叶行舟第一次觉得,这副枷,不是戴在脖子上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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