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走到岔口。往南是官道,宽,直,沿路有驿站。往东南下河滩,是走镖人的私道,窄,弯,能快半日。
温镜的马头,冲着官道。
官爷,商量个事。


说。
走私道。官道上人多眼杂,我这枷太打眼,回头再碰上第三个围观我死的……


第四个围观不了你。你还活着。
瞧,你还盼着我死。


官道有驿站。你半夜喊冤,有人听见。
我喊的不是冤,是路费。

马头没转。叶行舟叹了口气,认了。
走出一程,他的鞋底开了口,一步一声。进镇歇马,温镜进了趟杂货铺,出来,一双麻鞋丢进他怀里。
叶行舟抱着鞋,半天没动。
这算什么?


算公费。
官家的账最贵,这个道理他七岁就懂。可这一双鞋,他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低头换鞋,换得比戴枷还慢。顺手又从货架上抓了包瓜子。
温镜看了一眼,多丢了一文钱。
记账上。


上马。
私道走到头,是老渡口。
三条船,两个老艄公,一个搭棚卖茶的哑巴老头。老艄公抬眼,先看叶行舟的枷,再看温镜的官袍,篙都没动。

官差过江,加三倍。

给。
船到江心,叶行舟忽然开口。
老丈,你这渡口,半个月前是七条船吧。


你怎么知道。
岸上七个系船的石鼻子,缆绳磨出来的印子深浅不一样。如今只剩三条,剩下那四条呢?


漕上传了话,叫收船。船多的人家,这几夜都睡不着。
汛期收船。漕上疯了?

老艄公不答了,篙一撑,水花溅起老高。
温镜坐在船头,从头到尾一句没问。
全是他要的账。
老艄公撑篙的手换了个姿势,眼睛又往叶行舟那边瞟了一回。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温镜看见了,没说。
对岸镇上,只有一家客栈。
镖车在院里,刀客在堂上。温镜一进门,堂子里静了一瞬,靠门的两桌起身,结账,走了。
跟你说什么来着。江湖见官,如见瘟。


正好,清净。
清净?清净的客栈,夜里才热闹。

夜里,温镜的房,灯灭得早。
灯灭了半个时辰,窗外的檐上,瓦轻轻响了一声。
温镜睁着眼,在黑暗里没动。
瓦声却分了两处。一处在外头檐上,一处,在他自己屋里的房梁上。
梁上一条黑影,顺着柱子滑下来,落地没声。转过身,和床上睁眼坐起来的温镜,脸对脸。
嘶。


嘘。
檐上那个,蹲了半刻了,不动。


知道。
不出去看看?


等它进来。进来的是贼。不进来的是探子,探子要的不是钱。
你早醒了。


比你早。
又蹲了一刻,檐上的瓦响退远了。走之前,窗纸上被戳开一个指头大的洞,顿了一顿。
温镜起身推窗。檐上没人,窗台下拾起一片芦叶,是湿的。

白天过的江,晚上就到了。脚程快,耳朵灵。
这是漕上的规矩?


这是漕上有人,不想让我到京城。
叶行舟缩回窗边的影子里。
盯的是我。


嗯。
你不问为什么。


你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叶行舟翻窗要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叶行舟。
嗯?


梁上别走第三次。瓦会松。
头一回你就知道?


翻窗的手法,是赌坊的。梁上换瓦的手法,是码头的。我猜你七岁就上梁。
窗外静了一静。
七岁。

没了下文。窗栓轻轻落回原处。
第二天清晨,店小二在楼下喊,说渡口那边传了话,下游芦花湾,今早捞上来一具尸首。漕上押货的,手脚捆得干干净净,是行里的手法。
温镜看着叶行舟。
叶行舟手里的瓜子,停了。

前两件,想说么。
先看尸首。

温镜解了鞍环上的绳。

上马。
枷还在脖子上,绳先解了。
两骑出了镇子,叶行舟跟在后头,走出三步,忽然觉得不对。
没有绳子了,他居然还是跟得这么紧。
前头的人没回头。

同路。
咋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