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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枷

判官渡我

淮水过了青阳镇,往南一拐,官道边上有条死巷。巷底两家赌坊一家澡堂,巷口这天围了三层人,差役拉着绳子,拦在两头。

人群最外头,站着个青衫的年轻人,嗑着瓜子。

叶行舟

让让,让我看一眼。

叶行舟
闲汉甲
闲汉甲

看什么看,死人了,晦气。

叶行舟

就是因为死人才要看。活着的时候,你请我都请不来。

叶行舟
闲汉乙
闲汉乙

这位爷面生。

叶行舟

不面生。西市的,你们这条街上喊我舟爷。

叶行舟
闲汉乙
闲汉乙

舟爷好眼力,看出什么了?

叶行舟

看出你瓜子磕得比我慢。

叶行舟
闲汉乙
闲汉乙

死的这个,是漕上的船工,淮河口那班船上的。

闲汉甲
闲汉甲

漕上的人,死在巷子里,官府也管?

闲汉乙
闲汉乙

小点声。漕上的事官府管不着,巷子里这一具,人家管得着。

巷子深处,一个人蹲在尸首旁边验看,官袍下摆掖在膝后,一寸没沾水。

有懂行的在小声说,那是京里来的温判官,验了十几年尸,眼皮都不带眨的。

叶行舟

温判官?哪个衙门的?

叶行舟
闲汉乙
闲汉乙

京里大理寺的。三个月连破四案,没一个冤的。

叶行舟

没一个冤的。这话说得,好像前头还冤过几个似的。

叶行舟
闲汉乙
闲汉乙

呸,别胡说,叫人听见。

叶行舟没接话。

他的眼睛越过人群,落在尸首上,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三息,收回来。再抬头,脸上又挂回那副看热闹的散漫样。

巷子深处,温镜验完尸,站起身,慢慢系腕上的布。

他没再看尸首第二眼。

他看的是人群。

温镜
温镜

青衫那个。进来。

差役把绳子松开一条缝。叶行舟左看看,右看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叶行舟

叫我?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城南的案,你在。城西的案,你在。这里是第三回。

他抬眼。

温镜
温镜

看热闹的人看脸,看刀,看血。你从头到尾,看的是手。

叶行舟脸上的笑,停了半息。

随即笑得比刚才还开。

叶行舟

温判官这罪名新鲜。看手,也犯王法?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上枷。

木枷合上脖子,叶行舟还在笑。

叶行舟

押我可以。路上开销,算你的还是算公家的?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算你的。

叶行舟

那不成抢劫了么。堂上官差,枷上要犯,路费要犯自己出。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走。

出巷子上了大街,看客围了半条街。

闲汉丙
闲汉丙

这就是叶行舟?西市赌坊那条街,叫他舟爷的那个?

闲汉丁
闲汉丁

舟爷成凶犯了。啧,昨天还见他在王婆茶摊赊账。

叶行舟

赊账怎么了,赊账不犯王法。哪位行行好,替我把那三十文还了,我记他一辈子。

叶行舟

茶摊里没人应。

王婆在茶桶后头拨了拨炉子,把头低了下去。

夜里落了宿,镇上唯一的驿馆,官差占了两间房。

叶行舟戴着枷坐在檐下,枷比肩宽,进不去门。

屋里灯亮着,温镜在翻验尸的格目。

叶行舟

温大人。

叶行舟

没人应。

叶行舟

温大人,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叶行舟

还是没人应。

叶行舟

第三个死者的格目,借我看看。

叶行舟

翻册子的声,停了。

门开了。温镜把格目递出门槛。

叶行舟

不怕我背下来,出去乱讲?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你出不去。

叶行舟

也是。

叶行舟

枷宽,册子架在枷板上,他一页一页,用指头推着翻。

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叶行舟

死的是拉纤的船工,十几年的纤,茧从虎口磨到掌心。

叶行舟

他指头点在格目一行小字上。

叶行舟

这种手,临死要么死死抓着什么东西,要么是被人掰开过。格目上写右手半握。温大人,这只手,不对。

叶行舟

灯花爆了一声。

温镜
温镜

掰开过,掌心该有伤。

叶行舟

有没有伤,回去翻翻那只手,不就知道了。他是握着的,还是张着的。

叶行舟

门里的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出城。

温镜的马在前,叶行舟在后,枷上拴着根麻绳,绳那头系在鞍环上,走一步,响一声。

城门口有驿卒追上来,递了一封文书。温镜拆开扫了一眼,折好,收进行囊最底下。

叶行舟在马后伸长脖子。

温镜
温镜

看什么。

叶行舟

京里来的信,都是好信。

叶行舟

温镜没接这话,抖了抖缰绳。

走出十几里,叶行舟忽然开口。

叶行舟

温判官,提醒你一句。第三个,不是他们杀的。

叶行舟

马蹄声没停。

温镜
温镜

我知道。

叶行舟

你知道?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你知道的是这一件。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枷。

温镜
温镜

我想知道的,是前两件。说得出来的那天,枷就摘了。

叶行舟缩了缩脖子。枷板上冰凉,心口却热了一下。

有人肯问前两件,这比三十文的赊账值钱多了。

他咳了一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屁的值钱。官家的账,从来最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