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过了青阳镇,往南一拐,官道边上有条死巷。巷底两家赌坊一家澡堂,巷口这天围了三层人,差役拉着绳子,拦在两头。
人群最外头,站着个青衫的年轻人,嗑着瓜子。
让让,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看,死人了,晦气。
就是因为死人才要看。活着的时候,你请我都请不来。


这位爷面生。
不面生。西市的,你们这条街上喊我舟爷。


舟爷好眼力,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瓜子磕得比我慢。


死的这个,是漕上的船工,淮河口那班船上的。

漕上的人,死在巷子里,官府也管?

小点声。漕上的事官府管不着,巷子里这一具,人家管得着。
巷子深处,一个人蹲在尸首旁边验看,官袍下摆掖在膝后,一寸没沾水。
有懂行的在小声说,那是京里来的温判官,验了十几年尸,眼皮都不带眨的。
温判官?哪个衙门的?


京里大理寺的。三个月连破四案,没一个冤的。
没一个冤的。这话说得,好像前头还冤过几个似的。


呸,别胡说,叫人听见。
叶行舟没接话。
他的眼睛越过人群,落在尸首上,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三息,收回来。再抬头,脸上又挂回那副看热闹的散漫样。
巷子深处,温镜验完尸,站起身,慢慢系腕上的布。
他没再看尸首第二眼。
他看的是人群。

青衫那个。进来。
差役把绳子松开一条缝。叶行舟左看看,右看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叫我?


城南的案,你在。城西的案,你在。这里是第三回。
他抬眼。

看热闹的人看脸,看刀,看血。你从头到尾,看的是手。
叶行舟脸上的笑,停了半息。
随即笑得比刚才还开。
温判官这罪名新鲜。看手,也犯王法?


上枷。
木枷合上脖子,叶行舟还在笑。
押我可以。路上开销,算你的还是算公家的?


算你的。
那不成抢劫了么。堂上官差,枷上要犯,路费要犯自己出。


走。
出巷子上了大街,看客围了半条街。

这就是叶行舟?西市赌坊那条街,叫他舟爷的那个?

舟爷成凶犯了。啧,昨天还见他在王婆茶摊赊账。
赊账怎么了,赊账不犯王法。哪位行行好,替我把那三十文还了,我记他一辈子。

茶摊里没人应。
王婆在茶桶后头拨了拨炉子,把头低了下去。
夜里落了宿,镇上唯一的驿馆,官差占了两间房。
叶行舟戴着枷坐在檐下,枷比肩宽,进不去门。
屋里灯亮着,温镜在翻验尸的格目。
温大人。

没人应。
温大人,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还是没人应。
第三个死者的格目,借我看看。

翻册子的声,停了。
门开了。温镜把格目递出门槛。
不怕我背下来,出去乱讲?


你出不去。
也是。

枷宽,册子架在枷板上,他一页一页,用指头推着翻。
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死的是拉纤的船工,十几年的纤,茧从虎口磨到掌心。

他指头点在格目一行小字上。
这种手,临死要么死死抓着什么东西,要么是被人掰开过。格目上写右手半握。温大人,这只手,不对。

灯花爆了一声。

掰开过,掌心该有伤。
有没有伤,回去翻翻那只手,不就知道了。他是握着的,还是张着的。

门里的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出城。
温镜的马在前,叶行舟在后,枷上拴着根麻绳,绳那头系在鞍环上,走一步,响一声。
城门口有驿卒追上来,递了一封文书。温镜拆开扫了一眼,折好,收进行囊最底下。
叶行舟在马后伸长脖子。

看什么。
京里来的信,都是好信。

温镜没接这话,抖了抖缰绳。
走出十几里,叶行舟忽然开口。
温判官,提醒你一句。第三个,不是他们杀的。

马蹄声没停。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的是这一件。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枷。

我想知道的,是前两件。说得出来的那天,枷就摘了。
叶行舟缩了缩脖子。枷板上冰凉,心口却热了一下。
有人肯问前两件,这比三十文的赊账值钱多了。
他咳了一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屁的值钱。官家的账,从来最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