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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货没沉

判官渡我

漕帮的埠头,跟寻常渡口不是一个活法。

外档泊的是散船,内档泊的是漕帮自己的大船,船连着船,跳板搭着跳板。巡夜的提着梆子,一更一棍,棍声有数,一棍是平安,两棍是生人。

白灯笼挂在埠头最里档,一条旧船上。灯上没字,灯是白的。

温镜
温镜

漕上的规矩,白灯是养病。

叶行舟

漕上养病,养的从来不是病。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嗯。养到死,病死。

取药的人进了那条白灯船。跳板上过一个人,四只眼睛盯不上来。

两人退到埠头外的废船坞里,对了一眼,什么都没多说。

叶行舟脱了外衫,抽了根苇秆试了试水,一个猛子扎下去,没声了。

温镜绕到跳板正面,官袍理正,一步一步走过去。巡夜的梆子刚落,他站在了白灯船的船头。

巡夜
巡夜

什么人。

温镜
温镜

大理寺查案。

巡夜的一愣。就这一愣的工夫,船尾的水里炸开一声响。

舱里先乱的。

叶行舟湿淋淋地从舱底撞上来,手里拖着个干瘦的老头。船上两个护院扑过来,被他从舱门里反手一篙,扫翻一个。

另一个拔了刀。温镜已经进了跳板。

这一回,刀出了整鞘。

叶行舟在后面听见那声完整的金铁响,心里居然一稳。

三个照面。护院的刀断在船帮上,取药的人见势不对,转身去抓舱里的油灯,火苗一下蹿上篷顶。

温镜
温镜

人!

叶行舟

走水了!我先带人下去!

叶行舟

叶行舟把老头往背上一捆,倒退两步,从燃烧的船尾翻身入水。火光贴着水面铺开,他从船底穿出去,一口气憋到埠头外档才冒头。

温镜在岸上,一把将他连人带老头拽上来。

拽得很急。

温镜
温镜

会水?

叶行舟

码头讨生活的,七岁下的河。

叶行舟

老头瘫在滩上,咳得整张脸发紫,咳出来的沫子带黑。毒入了半身,一只手抖得握不住东西,另一只手还稳。

温镜验他的眼皮,验指甲,验完,把水囊递过去。

温镜
温镜

贾先生?

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贾先生

你们是谁。

贾先生
叶行舟

路过的。顺路救人。

叶行舟
贾先生

顺路,顺不到漕帮的内档来。

贾先生

他的眼睛在温镜的官袍上停了停,又落在叶行舟脸上。

贾先生

你身上有水腥气,手上是缆茧。盛家船上的人。

贾先生
叶行舟

老盛,是我师父。

叶行舟

老头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

温镜
温镜

你经手过一笔货。五年前,淮河口。

老头的呼吸乱了。他撑着往温镜跟前挪了半寸,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听见。

贾先生

我要死了。我知道。药一天不落,我吃了半年。

贾先生
温镜
温镜

所以我们来了。

贾先生

水单呢。纸的,都在我脑子里,他们烧不着。可是我孙子……

贾先生

他说不下去了,抖着那只稳的手,抓住温镜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摊平。

一根手指,蘸着滩上的泥水,在温镜掌心一笔一笔地写。

写得很慢。手抖,一笔是一笔。

三个字。

货,没,沉。

温镜没动。

三个字写完,老头的手垂下去,人昏了过去。

温镜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滩上,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纸,收进袖中。

收了两次,才收进去。

叶行舟看见了。五年里头一回,这位温判官的手,不稳。

埠头的方向,火光还没熄,梆子已经敲成了一片。人马上就会追过来。

温镜
温镜

人我带走。你的孙子,在漕上。

昏过去之前,老头又睁了一线眼。

贾先生

押在曹魁的堂口。你们要是进得去……

贾先生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叶行舟把老头背起来,回头看了温镜一眼。

叶行舟

官爷,前面那座堂口,我八岁进去偷过供果。

叶行舟
温镜
温镜

带路。

温镜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了停,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贾先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镜
温镜

货没沉。这三个字,我等了十五年。

叶行舟站在黑地里,看着他先走上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来,这位爷的旧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他讲过。1

段评

kswl 这对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