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的埠头,跟寻常渡口不是一个活法。
外档泊的是散船,内档泊的是漕帮自己的大船,船连着船,跳板搭着跳板。巡夜的提着梆子,一更一棍,棍声有数,一棍是平安,两棍是生人。
白灯笼挂在埠头最里档,一条旧船上。灯上没字,灯是白的。

漕上的规矩,白灯是养病。
漕上养病,养的从来不是病。


嗯。养到死,病死。
取药的人进了那条白灯船。跳板上过一个人,四只眼睛盯不上来。
两人退到埠头外的废船坞里,对了一眼,什么都没多说。
叶行舟脱了外衫,抽了根苇秆试了试水,一个猛子扎下去,没声了。
温镜绕到跳板正面,官袍理正,一步一步走过去。巡夜的梆子刚落,他站在了白灯船的船头。

什么人。

大理寺查案。
巡夜的一愣。就这一愣的工夫,船尾的水里炸开一声响。
舱里先乱的。
叶行舟湿淋淋地从舱底撞上来,手里拖着个干瘦的老头。船上两个护院扑过来,被他从舱门里反手一篙,扫翻一个。
另一个拔了刀。温镜已经进了跳板。
这一回,刀出了整鞘。
叶行舟在后面听见那声完整的金铁响,心里居然一稳。
三个照面。护院的刀断在船帮上,取药的人见势不对,转身去抓舱里的油灯,火苗一下蹿上篷顶。

人!
走水了!我先带人下去!

叶行舟把老头往背上一捆,倒退两步,从燃烧的船尾翻身入水。火光贴着水面铺开,他从船底穿出去,一口气憋到埠头外档才冒头。
温镜在岸上,一把将他连人带老头拽上来。
拽得很急。

会水?
码头讨生活的,七岁下的河。

老头瘫在滩上,咳得整张脸发紫,咳出来的沫子带黑。毒入了半身,一只手抖得握不住东西,另一只手还稳。
温镜验他的眼皮,验指甲,验完,把水囊递过去。

贾先生?
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们是谁。

路过的。顺路救人。

顺路,顺不到漕帮的内档来。

他的眼睛在温镜的官袍上停了停,又落在叶行舟脸上。
你身上有水腥气,手上是缆茧。盛家船上的人。

老盛,是我师父。

老头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

你经手过一笔货。五年前,淮河口。
老头的呼吸乱了。他撑着往温镜跟前挪了半寸,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听见。
我要死了。我知道。药一天不落,我吃了半年。


所以我们来了。
水单呢。纸的,都在我脑子里,他们烧不着。可是我孙子……

他说不下去了,抖着那只稳的手,抓住温镜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摊平。
一根手指,蘸着滩上的泥水,在温镜掌心一笔一笔地写。
写得很慢。手抖,一笔是一笔。
三个字。
货,没,沉。
温镜没动。
三个字写完,老头的手垂下去,人昏了过去。
温镜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滩上,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纸,收进袖中。
收了两次,才收进去。
叶行舟看见了。五年里头一回,这位温判官的手,不稳。
埠头的方向,火光还没熄,梆子已经敲成了一片。人马上就会追过来。

人我带走。你的孙子,在漕上。
昏过去之前,老头又睁了一线眼。
押在曹魁的堂口。你们要是进得去……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叶行舟把老头背起来,回头看了温镜一眼。
官爷,前面那座堂口,我八岁进去偷过供果。


带路。
温镜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了停,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贾先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货没沉。这三个字,我等了十五年。
叶行舟站在黑地里,看着他先走上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来,这位爷的旧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他讲过。1
kswl 这对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