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产稳定之后半年,第一批产品正式出货了。
用在哪了呢?
用在某款国产手机的屏幕上——那款手机是今年的旗舰机型,卖得很好,首发当天就卖了几十万台。
陆则没太在意。他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旧手机,屏幕摔了一道裂痕,一直没换。他对这些消费电子产品没什么兴趣,也不关注什么新机发布。
是林晓提醒他的。
那天下午,林晓从外面买了咖啡回来,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咖啡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林晓手里的手机——是新出的那款旗舰,屏幕很亮,色彩很鲜艳。
"陆老师,你看我新买的手机。"林晓有点得意,"这款屏幕可好了,说是用了什么新材料,比之前的款省电多了。"
陆则愣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把手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屏幕确实很好。色彩还原很准,亮度很高,最关键的是——那种独特的、他亲手参与研发的材料质感,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屏幕……"他抬起头,"是我们的东西?"
林晓笑了:"对啊陆老师,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这就是我们做的材料,京东方产的,用在这款手机上了。首发当天我就抢了一台。"
陆则拿着那台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MIT的时候。
那时候他用的是苹果手机,屏幕是韩国三星的材料。他经常在实验室里盯着那块屏幕看——不是看内容,是看材料本身。那时候他就想:什么时候,我们自己的手机,能用上我们自己的材料?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就是一个很小的、很朴素的想法。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材料科学,发了这么多论文,做了这么多实验——如果最后只是停留在论文里,停留在实验室里,那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是什么?
意义是有人拿着手机,用着他们做的东西,觉得"这个屏幕真好用",但根本不知道背后是谁做的。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小王约他出去吃饭。
还是工厂门口那家小饭馆,还是那几个菜。两人喝了点啤酒,聊了些有的没的。
快吃完的时候,小王放下酒杯,说:"陆博士,部里的老领导托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陆则想了想:"我想做下一代。"
"下一代的材料,性能要求更高,难度也更大。但现在的工艺已经跑通了,我们有基础。"
小王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领导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当年给你的八年,现在过了五年了。"小王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剩下的三年,你慢慢来。不着急。"
陆则拿着酒杯,愣了一下。
五年了。
他来北京已经五年了。
从那个拖着两个行李箱、在机场出口举着"陆则博士"牌子的中年人,到现在——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四百多组实验,一条量产线,几十万台手机。
八年,已经过去了五年。
剩下的三年,他还能做很多事。
从饭馆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秋天的北京,晚上已经有点冷了。陆则裹了裹外套,往专家楼走。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那个24小时的便利店,五年了,从来没关过门。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员还是那个小姑娘——五年了,她也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变成了便利店的店长。
"陆博士,今天这么晚?"她笑着打招呼。
"刚跟朋友吃饭。"陆则说。
他走出便利店,抬头看了看专家楼。三楼的窗户黑着——他今天又没在办公室待到太晚。
但他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不是在他的房间里,也不是在实验室里。
是在京东方的产线上,是在几十万台手机里,是在某个年轻人早上起来刷手机的那道光里。
他上楼,推开302的门。
窗台上那盆绿植,五年前他刚到的时候,还是小小的一株,叶子蔫蔫的。现在它已经爬满了半扇窗户,枝叶伸到了窗台上,绿油油的。
他走到窗前,给远在老家的父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母亲接了。
"小则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妈,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我们挺好的,你别担心。你在北京忙不忙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陆则笑了笑,"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做的东西,你手机里就有。"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我手机里就有?你做的什么?"
"没什么。"陆则说,"就是你现在用的这个手机,屏幕里有我做的东西。"
母亲将信将疑:"真的假的?你别哄我。"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那……那挺好的。"
她没太懂,但她听出来儿子很高兴。
挂了电话,陆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灯火。
他想起五年前,刚下飞机的时候,小王举着那张A4纸,跟他说"陆博士,实验室给您准备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五年会怎么走。
现在他知道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盏台灯。
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半张桌子。
五年了,这盏灯,从来没灭过。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代材料的第一份研究计划。
窗外的夜很深。
但灯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