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化的第一步,比陆则想象的难一百倍。
论文发表之后,他和京东方谈合作,把实验室的工艺搬到他们的量产线上。谈的过程很顺利——京东方的刘总当年主动上门,现在更是全力配合,专门划出了一条中试线给他用。
陆则以为,把实验室的参数抄过去,再稍微调一调,就可以量产了。
他错了。
第一个月,量产良率百分之三十。
实验室里百分之九十二的良率,到了产线上,直接砍到三分之一。做出来的样品,十片里有七片是废的。
工厂的技术总监老周找到他,语气很委婉:"陆博士,你们这个工艺……是不是太娇气了?"
陆则没说话。
他知道老周什么意思。实验室里的条件是完美的——超净间,温度恒定,湿度恒定,每一台设备都是顶级的。但产线上不一样,车间里有灰尘,温度有波动,设备是大批量的,不可能像实验室那样精雕细琢。
他每天泡在工厂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跟工人一起调参数,跟设备工程师一起查问题。但三个月过去了,良率还是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晃悠,上不去。
他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实验室里做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只能停留在实验室里?
那天晚上,陆则一个人坐在工厂车间的休息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三个月了。
他在实验室里待了十年,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实验室里的问题,不管多难,至少是"可解的"——你可以控制所有变量,可以反复试,可以花半年时间去啃一个机制问题。
但产线上的问题不是。
产线上的变量太多了——温度、湿度、设备状态、工人操作、原材料批次,每一个都会影响结果。你不可能把所有变量都控制住,你得在"不完美"的条件下,把东西做出来。
这跟他做了十年的基础研究,完全是两码事。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车间里机器还在嗡嗡响,传送带不停地转,一片一片的样品从他面前经过,大部分都是废的。
小王是周三来的。
他没打招呼,直接走进车间,穿上防静电服,跟陆则一起在产线上走了一圈。
他不懂技术,看了也白看,但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跟着,从这头走到那头,看工人操作,看设备运转,看那些废片堆在筐里。
走完之后,他跟陆则说:"走,出去吃饭。"
两人在工厂门口的小饭馆里坐下来,小王点了几个菜,没提工作的事,就跟他聊了聊家常——问他身体怎么样,问他学生最近好不好,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陆则有点意外。他以为小王会问"进度怎么样了",会问"良率什么时候能上去"。
但小王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小王把他送回工厂,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陆博士,你别急。我给你找个人,过两天来看看。"
那个人是周五到的。
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以前在台积电做了二十年量产,三年前退休回国,被小王请来帮忙。
刘工到了之后,没说什么,先要了三个月的所有数据。
他在会议室里看了两天,把所有的良率记录、参数调整记录、报废原因记录,翻了个遍。
第三天,他把陆则和老周叫到一起,说了第一句话:
"你们的工艺没问题。"
陆则抬起头。
"问题是,"刘工推了推眼镜,"你们太把实验室的条件当回事了。"
"实验室里的工艺,是在完美环境下做出来的。到了产线上,环境差十倍,你还用实验室的参数,当然做不出来。"
"你得把工艺做'皮实'。"
陆则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工艺就是要越精确越好,越完美越好。但刘工告诉他,量产的逻辑不是"追求完美",是"容忍不完美"——你要让你的工艺,在百分之八十的条件下都能稳定工作,而不是只有在百分之百的条件下才能工作。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接下来的三个月,刘工带着他们重新做工艺。
不是在实验室里做,是在产线上做。他们把原来的参数全部推倒,从"皮实"的角度重新设计——降低对环境的要求,简化步骤,增加容错空间,让工艺在温度有波动、湿度有变化、原材料批次不一致的情况下,也能稳定工作。
陆则每天泡在车间里,跟刘工学。
他发现,刘工懂的东西,跟他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他懂的是物理原理,是材料科学;刘工懂的是"怎么把东西做出来",是在无数个不完美的条件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这东西,书本上学不到,论文里也不会写。
三个月后的一天,产线上跑出了一批样品。
良率百分之八十二。
陆则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博士,成了。"
那天晚上,陆则从工厂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小王的车停在门口,司机给他开了门。
他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开上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窗外的北京,已经睡了。
他想起三年前刚回国的时候,那盏灯是亮在实验室里的——一盏台灯,一张桌子,一个人。
现在,那盏灯亮在了工厂的车间里——几千平米的厂房,几百个工人,一片一片的样品从传送带上经过。
他突然明白过来。
他做了十年的基础研究,发了Nature,做了世界领先的工艺。但那些都还不够。
真正的报国,不是发论文,不是拿奖。
是让那些实验室里的东西,变成工厂里的产品,变成普通人能用得上的东西。
车开到专家楼门口,陆则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黑着,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住了。
但他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不是在他的房间里。
是在车间里,在产线上,在那些一片一片经过的样品里。
他往楼里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回响。
明天还要继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