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事业向  科研日常     

第七章 论文上线

灯下十年

第三年的春天,论文终于投出去了。

从他写下那个假设,到今天,整整过去了两年零四个月。

这两年里,他们做了四百多组实验,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陈志远从三十岁熬到了三十二,头发少了一块;林晓从博二读到了博四,不再是那个会在走廊里偷偷哭的小姑娘了;苏敏去年评上了副研究员,是所里最年轻的副高。

陆则自己呢?

他来的时候三十一岁,现在三十三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是去年冬天熬出来的。

但数据是实打实的。

他们的迁移率,已经比斯坦福大卫团队的最好数据,高出了百分之三十。而且他们的工艺更稳定,良率从百分之七十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这篇论文,投出去,就是这个领域最好的工作之一。

投稿的过程比陆则想象的顺利。

Nature的编辑很感兴趣,送外审了。两个月后,审稿意见回来——三个审稿人,两个给了小修,一个给了大修。

那个大修的审稿人意见写得非常挑剔,从实验设计到理论解释,从头到尾挑了一遍毛病,最后甚至说"这个发现可能是测试误差导致的"。

陆则看着那封审稿意见,有点生气。

他把审稿意见发给小王看,说:"这个审稿人明显是在刁难我们。你看他提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

小王看完,笑了笑:"你知道这个审稿人是谁吗?"

"谁?"

"大卫的师弟。"小王说,"在斯坦福另一个组。"

陆则愣住了。

他没再说什么,回去准备逐条回复。他写了整整二十页的回复信,每一条意见都补了对照实验,每一个质疑都用数据回应。

稿子投回去之后,他以为还要再等两个月。

结果两周后,编辑就发来了接收通知。

没有大修,没有再审,直接接收。

陆则拿着那封接收邮件,看了很久。

他后来才知道——在他们投稿之前,已经有三个其他的研究团队,独立地在自己的实验里观察到了类似的现象,只是没有人把它上升到理论高度。也就是说,他们的发现,已经被独立验证了。

那个挑剔的审稿人再怎么质疑,也没有用了。

论文上线那天,是个周五。

上午十点,Nature官网正式上线。陆则在实验室里打开页面,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的位置上。

实验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林晓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终于。"

然后她就转身回去继续做实验了。

陈志远推了推眼镜,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当天的实验记录写得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陆则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看到数据突破的时候,林晓在实验室里叫出声来。

现在他们都不一样了。

成果是怎么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千多个日夜,是四百多组实验,是无数次失败之后再试一次,一点点熬出来的。

所以没有什么好欢呼的。

这只是开始。

论文发表之后,反应是慢慢起来的。

第一周,这个领域的几个大牛团队都转发了这篇论文,说这是"这个方向几年来最重要的突破"。

第二周,斯坦福的大卫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写得很长,语气很复杂。他说他看了论文,非常佩服,说陆则做了他一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最后他说:"我们下半年会有一个跟进的工作,希望到时候能跟你交流。"

陆则看着那封邮件,回了一句:"欢迎交流。"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会因为霍夫曼一句"你很优秀"就高兴半天的年轻博后了。

又过了几天,霍夫曼也发来了邮件。语气很亲切,说"陆,我早就知道你能行",说MIT的实验室永远欢迎他回来做报告。

陆则看着这封邮件,想起七年前,霍夫曼把他的名字从论文里划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温和、客气、让人如沐春风。

他回了一句:"谢谢老师。有机会一定回去。"

然后就把邮件关了。

那天晚上,他又是最后一个走。

实验室里只有他那盏台灯亮着。他把那篇论文的纸质版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王。

"论文我看了。"小王说,"不错。"

然后又一条:

"部里的老领导问你,下一个五年,你想做什么。"

陆则看着那条短信,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那间会议室,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跟他说:"我们给你八年。"

现在三年过去了。

第一个五年,他做到了。

下一个五年,他想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北京,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窗台上那盆绿植,三年前他刚到的时候,还是小小的一株,叶子蔫蔫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枝条都快伸到窗户外面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站在这个窗前,看着楼下的便利店,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三年,不是他一个人走过来的。

那盏灯,也不是他一个人亮着的。

他拿起手机,给小王回了一条:

"下一个五年,我想把它做成产品。"

发完之后,他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关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标志亮着绿光。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他走在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