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的春天,坏消息来了。
美国商务部把他们实验室列入了实体清单。
消息是周一早上传到所里的。陆则刚到实验室,小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很平静:"陆博士,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你们所,上实体清单了。"
陆则愣了一下,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果然,新闻已经出来了——原因是"涉及国家安全",禁止美国企业向他们出口任何高端设备和技术。
他放下手机,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影响是立竿见影的。
他们实验室里有三台核心设备,都是从美国进口的。其中一台上周刚坏了,正在等配件——现在配件买不到了,那台设备直接成了一堆废铁。
更要命的是原材料。他们做下一代材料需要的几种关键气体和化学品,之前一直从德国和日本进口。现在实体清单一出来,那些供应商当天就发了邮件,说"根据相关规定,我们不能继续供货了"。
学生们都很紧张。
林晓拿着那几封供应商的邮件,手都在抖:"陆老师,原材料断了,我们怎么做实验?"
陈志远皱着眉:"那台坏了的设备怎么办?没有它,很多测试都做不了。"
苏敏倒是冷静,但也很焦虑:"这才刚开始。后面会不会更严重?"
陆则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做了十年科研,不是没见过这种事。在MIT的时候,他就听说过国内有些实验室被卡脖子——设备买不到,原材料断供,项目被迫中断。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下午,他去找小王。
小王的办公室还是那样,一张桌子,一个沙发,书架上堆满了文件。陆则把情况说了一遍,语气有点急:"王老师,设备和原材料都断了,我们怎么办?"
小王听完,没急着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陆则。
"你先看看这个。"
陆则拿起来,封面写着几个字:"关键设备与材料国产替代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这份方案的日期,是两年前——也就是他刚回国的第四年,那时候他们的第一代材料刚做出来,还没开始产业化。
方案里列了他们实验室所有的进口设备和原材料,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对应的国产替代厂家,甚至还有测试进度和性能评估。
那台坏了的美国设备,后面写着:"国产替代厂家:沈阳某所,已完成样机测试,精度达到进口设备的92%,预计今年下半年量产。"
那几种断供的原材料,后面也写着:"国产替代:大连某厂,已完成小批量测试,纯度达到要求,正在扩大产能。"
陆则一页一页翻完,半天没说话。
"这……"他抬起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两年前。"小王说,"你刚把第一代工艺做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就知道,这条路不会一直顺顺利利的。今天的实体清单,不是突然来的,是迟早的事。"
陆则看着那份文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这两年一直在埋头做实验,根本没想过这些。他以为"国家信任"就是给他钱、给他人、给他实验室。他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早就开始为今天这一天做准备了。
"那台坏了的设备,"陆则问,"国产的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订了。"小王说,"下周到货。沈阳那边知道你们坏了一台,优先给你们调了一台样机过来,先用着。"
"原材料呢?"
"大连那边昨天就发了邮件,说可以供货了。他们的货已经在路上,后天到。"
陆则沉默了一会儿。
"王老师,"他说,"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小王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则。
"陆博士,你还记得三年前,部里的老领导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说,给我八年。"
"对。"小王转过身,"你以为为什么是八年?"
陆则没说话。
"因为做科研不是盖房子。"小王说,"不是你把技术做出来,就完事了。后面会有封锁,会有打压,会有各种各样你想不到的事。"
"给你八年,不是说你八年就能做完。是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应对这些你预想不到的事。"
"前三年,你做基础研究。中间两年,你做产业化。后面三年——"
小王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后面这三年,就是用来扛事的。"
陆则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在园区的小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学生、他的实验、他的论文、他的数据——这些是他能看到的。
但他看不到的地方呢?
在他埋头做实验的时候,有人在跟沈阳的设备厂家对接;在他为良率发愁的时候,有人在跟大连的化工厂谈供货;在他因为一篇论文的审稿意见生气的时候,有人已经开始为两年后的封锁做准备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八年。
这是一群人的八年。
他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学生们还在等他。
林晓抬起头:"陆老师,怎么样?"
陆则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设备后天到。"他说,"原材料大后天到。都是国产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志远推了推眼镜:"国产的……能用吗?"
"能用。"陆则说,"精度差一点,但够我们做下一代材料了。"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之前用进口设备做的测试数据调出来。
"从今天开始,"他说,"我们换设备。换原材料。"
"可能会有一段磨合期,数据会不稳定,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晓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陆老师,我们能做成吗?"
陆则抬起头,看着他的学生们。
他想起六年前,刚到这个实验室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三年前,数据卡了半年,怎么都突破不了。
他想起一年前,量产良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他坐在车间里,觉得自己可能做不成了。
但他们都做成了。
"能。"他说。
然后他打开桌灯,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半张桌子。
这一次,他们不是在跟着别人跑了。
是在自己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