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果然来了。
第二日,天光刚漫过仙山的檐角,她便提着那盏琉璃花灯,沿着桃林小径走来。
花灯是她自己糊的,竹骨细薄,糊着一层半透明的鲛纱,里头点着一粒豆大的烛火。凡间的烛火在九重天上显得那样微弱,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心。
可她护得很紧。
一路走,一路用袖口挡着风,生怕那一点光被吹散了。
沈妄坐在桃林深处的青石上打坐。
他闭着眼,周身仙气如霜雪凝成的薄雾,将他和这满山春色隔成两个世界。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落花上,像猫一样小心翼翼。
他没有睁眼。
云舒也不敢靠近。
她只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坐下,将琉璃花灯放在膝前,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低头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
偶尔蹙眉,偶尔抿唇,偶尔被风吹起的桃花瓣落在书页上,她便轻轻拈开,看一眼,又夹回书里。
沈妄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在看她。
只一眼。
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闭眼。
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久久不散。
此后日日如此。
她来,他打坐。
她看书,他闭目。
她从不主动说话,他从不睁眼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一盏琉璃花灯,隔着满山落不尽的桃花。
像一场无声的默契。
又像一场无声的煎熬。
云舒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只要不靠近,不打扰,他便不会厌烦她。
可她不知道,她坐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打扰。
不是声音的打扰。
是心跳的打扰。
沈妄每一次打坐入定,都能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气息,像春天的溪水,悄悄漫过他的仙脉。那是她的气息,带着凡间灵修特有的温热,带着琉璃花灯里那一点烛火的暖意。
他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最忌动念。
而她,便是他道心深处,最不该有的那一点念。
第七日,下雨了。
九重天的雨不似凡间,没有雷声,没有乌云,只是天光忽然暗了一暗,细密的雨丝便从云层中落下来,落在桃花上,落在溪水里,落在云舒的琉璃花灯上。
灯里的烛火灭了。
云舒慌忙用袖口去擦灯罩上的水珠,手指冻得发红,却仍固执地想把灯重新点亮。
她划了三次火折子。
都灭了。
雨越下越大。
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鸟。可她仍不肯走,只是蹲在树下,将琉璃花灯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光。
沈妄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见她蹲在雨中,单薄的身影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一盏灭了的灯。
心口那根弦,猛地一紧。
他站起身。
仙力无声无息地漫出去,雨丝在他周身三丈之外自动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云舒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一袭素白仙袍从雨幕中走来,衣袂不沾一滴水。
她怔住了。
沈妄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怀中那盏灭了的琉璃花灯上。
“凡火,经不起九重天的雨。”
他的声音仍然很淡。
云舒以为他要赶她走,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我这就走。”
她慌忙起身,抱着灯就要离开。
沈妄抬手。
一道极淡的仙光从他指尖落下,没入琉璃花灯之中。
灯罩里的烛芯无火自燃,亮起一团柔和的暖光。那光比凡间的烛火亮了许多,却又不刺眼,像冬日里窗纸上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
云舒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灯,又抬头看他。
“仙上……”
沈妄已经转身。
“灯亮了,便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云舒站在原地,抱着那盏重新亮起的琉璃花灯,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忽然笑了。
“你明明……不是那样冷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沈妄回到洞府后,在暗室中静坐了整整一夜。
他强行压制翻涌的仙脉,指尖掐进掌心,掌心渗出血来。
无情道心裂了一道细纹。
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道裂纹,再也合不上了。
他打开暗格。
那截干枯的桃枝静静躺在里面,花瓣早已褪色,枝干却仍保存完好。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桃枝。
像碰一个不敢碰的人。
“不该留的。”
他低声说。
却没有将它放回去。
窗外,九重天的雨下了一夜。
桃林深处,一盏琉璃花灯亮了一夜。
灯下无人。
可那一点光,穿过了雨幕,穿过了桃花,穿过了他千年来从未动摇过的道心。
像一根极细的线。
一头系在她手里。
一头,缠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