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九重天的桃林换了颜色。
桃花落尽,枝头结出青涩的小果,叶片浓绿如洗,层层叠叠,遮出一片浓荫。溪水依旧潺潺,只是水声里多了几分蝉鸣,日头也变得灼热起来。
云舒还是每日都来。
她换了件浅青色的衣裳,发间别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手里依旧提着那盏琉璃花灯。灯里的光早已不是凡火,而是沈妄那夜留下的仙力所化的暖焰,不摇不晃,安安静静地亮着。
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
她仍坐在十步之外,看书,发呆,偶尔抬头望一眼桃林深处那道素白的身影。
沈妄从不看她。
至少,她以为他从不看她。
那日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寻常的阴云蔽日,而是九重天穹之上,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聚拢。墨色的云层翻涌如沸水,隐隐有电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像一条即将苏醒的蛇。
沈妄猛地睁开眼。
他抬头望向天际,眸色骤沉。
雷劫。
九重天的雷劫,不同于凡间天雷。它专劈修为不济却擅闯仙山之人,也劈那些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凡间生灵。天雷无眼,不分善恶,只认命数。
而云舒,偏偏是命数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妄霍然起身。
“走。”
他声音冷厉,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云舒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她抬头,看见沈妄正朝她走来,衣袂翻飞,眉宇间凝着霜雪般的寒意。
“仙上?”
“立刻离开桃林。”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天雷将至,你修为低微,承受不住。”
云舒怔了怔。
这是沈妄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而且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她心里涌起一阵欢喜,可那欢喜还没来得及蔓延,便被天际骤然劈落的一道天雷击碎。
轰——
雷光撕裂苍穹,直直朝桃林劈来。
云舒修为浅薄,连最基本的护体灵光都撑不起来。天雷的余波尚未落下,她便被震得踉跄后退,脚下踩空,整个人朝后方的山崖跌去。
琉璃花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仙上——”
她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下一瞬,一袭素白身影掠至她身侧。
沈妄的仙力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稳稳托住。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指尖触碰到她后背的衣料,隔着薄薄的衣衫,她感受到一阵清冽的寒意。
那是他的气息。
近在咫尺。
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雷第二道劈落,沈妄侧身挡在她面前,单手结印,一道金色屏障凭空而起,将天雷硬生生挡了回去。雷光撞上屏障,炸开漫天碎芒,映得他半边侧脸明灭不定。
云舒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蝶翼,鼻梁高挺,唇色极淡。他明明在替她挡雷,眉心却蹙得极紧,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仙上……”她声音发颤,“你受伤了?”
沈妄没有回答。
他收回仙力,将她放在安全之处,指尖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碰到。
可那一瞬,云舒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不像他这个人一样冷。
她仰头看他,眼里燃起一点希冀,像暗夜中刚刚点燃的星火。
“仙上……你还是会担心我的,对不对?”
沈妄的指尖猛地一僵。
他垂眸,看见她眼里的光。
那样亮,那样暖,像春日里第一缕穿过云层的光。
他几乎要溺在那道光里。
可天命判词如一道冰冷的锁链,死死勒住他的心脉。
凡与他动情者,皆会引动锁魂劫,魂飞魄散。
他不能让她看见。
不能让她知道。
不能让她,爱上他。
沈妄收回手,后退一步。
一步,便是十丈冰河。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刻意添了几分刻薄。
“我只是不忍见生灵殒于仙山。”
他垂下眼,不去看她。
“并非为你。”
云舒眼里的光,在那一刻,碎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像一池春水被投进寒冰。她愣了很久,久到天雷散尽,久到云层重新合拢,久到桃林恢复了寂静。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被雨打落的桃花。
“我明白了。”
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是我自作多情。”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背影单薄,却倔强得不肯回头。
沈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
他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疼得厉害。
不是天雷所伤,而是道心深处那道裂纹,在疯狂地蔓延。无情道心最怕动念,而他方才那一瞬的靠近,那一瞬的犹豫,那一瞬几乎脱口而出的真心——
都在撕裂他的道心。
他缓缓跪了下去。
一口鲜血涌上喉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指尖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云舒没有来。
第二日,没有。
第三日,也没有。
桃林深处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沈妄坐在青石上打坐,闭着眼,周身仙气如霜。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睁开眼,望向十步之外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琉璃花灯,没有泛黄的书卷,没有少女低头看书时垂落的发丝。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九重天的桃花,开得再盛,也不过是一片死寂的粉白。
第四日黄昏,他终于起身。
沿着云舒来时的路,一路向下,穿过桃林,穿过仙台石阶,穿过九重天的重重云雾,来到凡间与仙山交界的渡口。
他看见她了。
云舒坐在渡口边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盏琉璃花灯。灯里的仙火还在亮着,暖融融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泪痕。
她在哭。
无声地哭。
沈妄站在暗处,没有上前。
他看见她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看见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睛,又小心翼翼地将帕子叠好,放进怀里。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琉璃花灯,轻声说了一句话。
风将那句话送到他耳边。
“没关系。”
“我不怪你。”
“可我还是会想你。”
沈妄的指尖,猛地蜷缩。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九重天。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洞府,他打开暗格。
那截干枯的桃枝静静躺在里面。
他伸手,将它取出来,握在掌心。
桃枝早已没有花瓣,枝干粗糙,像一截枯死的木头。可他的指尖拂过那些细小的纹路时,仍能感受到当年花汁的湿意。
像她递给他时,指尖的温度。
“云舒。”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念得很轻,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
像怕被谁听见。
窗外,九重天的月亮很圆。
桃林深处,一盏无人看管的琉璃花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灯里的火,亮了一夜。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