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的桃林,四季不知更迭。
春意在枝头凝成永恒,桃花开了一重又一重,层层叠叠,压得枝桠低垂。风过时,落英如雪,铺了满山满径,溪水从花影深处流出来,带着淡淡的灵气,潺潺作响。
云舒就是在那样一个春日来的。
她不过是个凡间灵修,修为浅薄,根基不稳,连御风都还不太稳当。可她生了一双极亮的眼睛,像春日里刚化开的冰河,干净得不染尘埃。
那日她提着一盏琉璃花灯,追着被风卷起的桃花瓣,一路跑进了九重天的禁地。
她本不该来的。
九重天上仙气森严,凡间灵修若无仙籍,踏入半步便是僭越。可她听说九重天有一片桃林,花开千年不败,便忍不住想来看一看。
她跑得太急,脚下被盘曲的树根绊住,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她撞进了一袭素白仙袍里。
鼻尖是清冽如雪的气息,像深冬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干净、遥远,又带着不可靠近的冷。
云舒慌忙退开,攥紧手中花灯,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抬头,看见一张极清冷的脸。
那人站在桃花影里,衣袂不染尘,眉眼如霜雪凝成。九重天上所有的光落在他身上,都会变得安静而遥远,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世间。
“仙上恕罪。”云舒低下头,声音发紧,“云舒惊扰了仙山清净。”
沈妄垂眸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慌乱的眉眼上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便已被风吹走。
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悄然收回袖中。
“此乃上仙禁地。”他声音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云,“凡间灵修,不宜久留。”
云舒攥紧花灯的手微微发白。
她知道该走。
可她仰头望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欢喜,像藏不住春日的第一缕风。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截刚折的桃枝,递到他面前。
桃枝上还沾着花汁,粉白的花瓣微微颤动,像一颗刚刚捧出来的心。
“我只是觉得这里桃花好看。”她声音轻了些,“仙上若是不喜,我以后少来便是。”
她顿了顿,耳尖更红了。
“只是……这枝桃花,赠予仙上。”
沈妄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截桃枝一眼。
云舒举着桃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远处漫山遍野的桃花,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风月。
“不必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凡物,入不了仙者心境。”
云舒慢慢垂下手。
指尖还沾着一点花汁的湿意,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她眼底那点亮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
“原来仙上,当真这般拒人千里。”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落花盖过。
沈妄没有回头。
他转身走远,衣摆扫过满地桃花,像一捧雪从花海中穿过。
云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素白彻底消失在桃林深处。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截被拒绝的桃枝,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点执拗。
“没关系。”
她将那截桃枝重新插回树下泥土里,轻轻拍了拍。
“我明日还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那道已经走远的素白身影,曾在桃林拐角处停了一瞬。
沈妄回头,看见少女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桃枝种好。
他的指尖在袖中蜷缩,指节泛白。
那截桃枝,后来被他悄悄取回,藏进了无人知晓的暗格里。
因为他不能告诉她——
天命早已在他命数中刻下判词。
凡与他动情者,皆会引动锁魂劫,魂飞魄散。
他不能留她。
所以只能拒她。
九重天上的桃花又落了一层。
溪水依旧潺潺,春深如旧。
只是从那一日起,九重天桃林里,多了一个日日提着琉璃花灯来的凡间少女。
她不知道自己在靠近一场劫。
而他知道。
所以他每一次看见她,都像是在看一朵即将被风吹灭的花。
他想护住她。
却只能装作,从未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