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湘西旧斗,帛书之劫
雨已经彻底停了,天井地面还积着薄薄一层水渍。月亮从云层缝隙钻出来,清冷月光泼洒在青石板上,倒映出两棵老桂树扭曲交错的树影。四下一片寂静,厢房的窗户漆黑,屋内众人都已经睡下,只有远处小镇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刘丧站在桂树之下,周身裹着夜里山间渗出来的寒气。他两只手攥得很紧,掌心那枚旧哨片硌着皮肉,耳侧的旧伤疤在月色下清晰可见。雷城留下的耳伤还在作祟,耳边持续飘着一层细碎的嗡鸣,越是情绪激动,那嗡鸣就越重。
白砚站在他对面几步远,晚风吹动他工装外套的衣角。夜里避人耳目,终于不用再忌惮隔墙有耳,那些埋藏了整整三年的往事,不必再遮遮掩掩。
“三年前那座湘西洞窟,根本不是普通的倒斗斗子。”白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缓慢开口,“那是汪家一处秘密中转站。他们在那里封存一批先秦流传下来的帛书档案,用来追溯自身族群源头。我们当初接的活,线人给的信息半真半假,只说是一处战国小墓,酬金很高。我拉着你入伙,本来以为只是一趟寻常差事。”
刘丧抬着眼看着他,没有插话,胸腔却缓缓绷紧。他还记得当年出发之前的场景,那时候两个人搭档顺风顺水,接活效率高,道上不少人慕名找他们。他满心以为,那只是又一次普通下地。
“进洞之后我们才发觉不对劲。”白砚目光望向院外漆黑的群山,思绪落回三年前那片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窟内部的机关风格,完全不属于战国诸侯墓葬。甬道石壁刻满汪家特有的隐秘符号,沿途还看见不少汪家死士留下的宿营痕迹。那时候我们才反应过来,我们踩进汪家的地盘。”
地下阴冷,手电光柱摇晃,无数诡异符号刻满岩壁。当时刘丧靠着听力,听穿层层石壁,提前察觉到深处有大批人马驻扎的动静,劝过白砚趁早抽身撤退。
“我想走。”白砚低声道,“可已经晚了,出入口已经被汪家外围哨卡封死,进退两难。我们只能一路往洞窟深处摸,寻找别的逃生出口,也就是在主石室之内,我找到了那卷帛书。”
那卷帛书,薄薄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藏在石室祭台的暗格当中。上面记载着汪家尚未成型之时,和归墟大墓息息相关的零碎记载。也是汪家拼尽全力,誓死要守住,或者夺回的东西。
“帛书上写了归墟的地名。”白砚说道,“记录他们先祖曾经进入归墟,尝试追寻长生的线索。汪家绝不允许这份档案流落到外人手里。我们动了帛书的那一刻,整座洞窟的杀局就已经被彻底激活。汪家留守在这里的人手开始往主石室合围,我们被前后堵死。”
刘丧的记忆慢慢被勾起来。地下远处,层层甬道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大批人正在向他们逼近。当时是他靠耳朵分辨对方人数、距离,两个人背靠背,硬生生杀出一条退路。
“我们一路退到洞窟前殿,唯一的出路,就是洞口。但汪家已经把洞口守死,硬冲,两个人都要死在那里。”白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们两个一起战死在洞窟里面,要么,我制造一场塌方爆炸,伪造死亡,把帛书带出去,把所有追杀的火力全部吸引到我一个人的身上。”
夜风掠过桂树,落下几片被雨水泡软的枯叶,轻飘飘掉落在石板地上。
“为什么不能跟我商量?”刘丧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是搭档,什么风险不能一起扛?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把我蒙在鼓里?”
“商量,就等于把你拖下水。”白砚看着他,“汪家的手段你该有所耳闻。一旦让他们知道,有两个人闯进过石室,拿到帛书,他们会不计代价追杀我们两个。如果我告诉你计划,你演技瞒不过汪家探子。只要有一丝风声泄露,你活不了。我只能让所有人确认,进入洞窟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死在塌方里。汪家就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一具‘死人’身上,你就可以干干净净抽身,回归道上,不会被盯上。”
所以,他选择独自承担全部风险。
他提前找到了一处古代工匠开凿遗留的逃生狭缝,缝隙很窄,勉强容一个成年人蜷缩躲藏,位置就在主殿塌方区的侧后方。之后,他故意将自己常用的短刃、撕扯下的外套布料,丢在坍塌核心位置。
“我引爆预先触发的石室爆破机关。”白砚缓缓继续叙述,“炸药不是用来跟汪家死拼,是人为制造大规模塌方。碎石轰然掩埋整个前殿,火光、烟尘漫天。我躲在那条窄缝里面,听外面你的呼喊,听你疯了一样徒手扒开厚重乱石。”
那是白砚三年来反复折磨自己的画面。隔着一堵摇摇欲坠的乱石层,他清清楚楚听见刘丧嘶哑地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喊到开裂。他就在离刘丧几十米的暗处,却不能发出一点声响,不能回应半个字。一旦出声,全盘计划直接崩塌,两个人都难逃一死。
“我只能一声不吭待在黑暗缝隙里。”白砚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等到你和前来支援的人被迫撤退,汪家的人被现场‘尸体’的假象迷惑之后,我才从缝隙钻出来,走荒僻的地下支洞逃出生天。”
逃出来之后,便是无止境的逃亡。改名换姓,不敢接触旧圈子,不敢联系任何旧相识。那卷致命的帛书,被他贴身保管,东躲西藏,时时刻刻提防汪家的搜捕。
刘丧静静听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心底翻腾的愤怒并没有完全消散,可那股纯粹被欺骗的恨意,已经掺进了别的复杂情绪。他终于明白,当年那一场生离假象,不是白砚贪生怕死抛下搭档独自逃命。恰恰相反,是白砚用“死亡”这个代价,替他挡下汪家铺天盖地的追杀。
可道理听懂,心里那道伤口不会立刻愈合。三年真实的煎熬、悲伤,无数次深夜的噩梦,不是一句苦衷就可以一笔勾销。
“你就没想过,我会真的信以为真,一辈子活在愧疚里面?”刘丧低下头,月光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我无数次回想,是不是那时候我听力再敏锐一点,提前发现陷阱,结局就不一样。我一直觉得,是我没能护住你。”
这句话砸过来,白砚一时无言。
这是他当年算计不到的代价。他只考虑到如何保全刘丧的性命,却忽略了,死亡的假象会带给搭档长久的精神折磨。
“我知道亏欠你的。”白砚低声说,“这份债,我认。这趟归墟斗,我会跟你并肩。墓底下,我的命可以交给你。等活着从山里出来,你想怎么算,我全部接着。”
刘丧抬起头,刚准备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
刘丧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侧过头,耳朵绷紧。
远处,四合院院墙外面,巷子深处,传来极其细微、刻意压低的布鞋踩踏积水的声响。不止一个人,正在悄悄靠近这一座院子。脚步放得极轻,普通人完全听不见。
“有人。”刘丧瞬间压低嗓音,眼神锐利起来,“至少三个人,绕到后院围墙外面来了。”
白砚神经瞬间绷紧,立刻收敛全部私人情绪。
夜深人静,大部分人都在厢房熟睡,汪家的探子竟然敢摸过来。看样子白天在外围窥探还不满足,打算夜里潜入院子探查底细。
“回去叫醒大家。”白砚低声说道。
还不等两人动身。
“咚——!”
一声闷响,后院土砖墙某处,有东西翻越围墙跳了进来。沉重落地,压断墙根处的杂草。黑影已经踏进院内。
就在这时,堂屋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
一道黑色身影翻窗跃出,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手中古刀出鞘半寸,清冷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几乎同一时刻,院门外传来两声戏谑的口哨。
“哎我说,大半夜不睡觉,翻墙串门,不太讲江湖规矩啊。”
黑瞎子斜斜倚靠在四合院大门口,墨镜即使在夜里依旧戴在脸上,手里把玩一把短匕首,身后跟着解雨臣。小花一身简便黑衣,袖口暗藏细针,两个人在外围盯守,察觉到有人动向,直接堵在了正门。
翻墙进来的三道黑影见到被前后包围,也不恋战,转身就想重新翻墙逃窜。
“别放跑!”白砚低喝一声。
刘丧耳朵飞速捕捉对方跑动脚步,立刻报方位:“左前方!两个人往西墙跑,一个人牵制小哥!”
院子瞬间陷入短暂混乱。汪家这几人只是探哨,不是主力死士,目的只是刺探情报,无意死战。张起灵身形一晃,转瞬就拦住想要翻墙逃跑的两人,刀风呼啸。几声短促的交手闷响,伴随着两声痛哼,两道黑影直接被放倒在地,失去行动能力。
剩下的那一人见同伴倒下,心中大骇,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枚黑色圆球,往地面狠狠一摔。
“砰!”
大量灰黑色的刺激性烟雾瞬间炸开,笼罩半个天井,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视线瞬间被浓烟阻隔。
“小心,迷烟!”解雨臣高声提醒,抬手用袖子捂住口鼻。
浓雾遮挡月光,视野一片浑浊。那个人借着烟雾掩护,几步冲到围墙之下,纵身一跃,翻出院墙消失在外面漆黑小巷。
“别追!”吴三省这时已经从厢房冲出来,大声喝止,“外面小镇街巷错综复杂,对方必然留有后手,贸然追出去容易中圈套。”
烟雾慢慢散开。
天井地面躺着两个被制服的汪家探子,被绳子牢牢捆住,嘴里塞上布条,动弹不得。夜里的宁静彻底被打碎。吴邪、胖子也匆匆穿好衣服从屋内跑出来,院子里灯火全部点亮。
胖子打着手电,蹲下来打量地上两个俘虏:“好家伙,大半夜直接摸进院子,汪家这帮狗崽子是真敢玩。看来咱们的位置,早就被摸清楚了。”
解雨臣脸色沉静:“我和瞎子在镇子西头盯的那伙人,应该和这几个是一批。看样子他们已经确认我们全员集结完毕,接下来,进山路上,不会太平。”
黑瞎子收起匕首,慢悠悠开口:“归墟那边的山口,估计已经被他们提前占了一部分。咱们想要走原来规划的路线进山,怕是行不通咯。”
白砚站在原地,刚刚和刘丧的深夜谈话被这场突袭硬生生打断。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刘丧,对方也正好望过来。
方才对敌之时,刻在本能里的搭档默契,下意识就回来了。一个听方位,一个做判断,几乎没有犹豫。可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又同时移开视线。
过往的误会,并没有就此消解。只是眼下大敌迫在眉睫,私人恩怨,必须暂时压在心底。
吴三省低头审问被捆住的俘虏,可这两人嘴巴极硬,无论如何拷问,不肯吐露更多关于归墟山口的布防情报。
吴邪望着院外沉沉夜色,群山如巨兽匍匐在远方黑暗里。
“原定明天一早动身进山。”吴邪缓缓开口,“现在汪家已经盯死我们,不能再拖延。提前,天蒙蒙亮,立刻出发。换一条废弃的古山道绕路,避开他们把守的隘口。”
桂树叶子还在往下滴水。白砚攥紧了口袋里属于自己的那枚旧哨片。
归墟大墓还在几十公里外的地下深渊沉睡。这一趟进山,机关、水蚘虫、致命次声波,还有虎视眈眈的汪家主力,全部在等待他们。而他与刘丧之间,三年的心结,才刚刚掀开一角。
(第三章完)2
这状态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