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沈清栀回到了空荡荡的家。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客厅里散落一地的积木——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收拾。小予安的小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鞋架上,他的水杯还放在茶几上,杯盖上贴着他的名字贴纸。
整个屋子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弯腰把那几块积木捡起来,放回收纳箱里。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五分。距离下午四点去接小予安,还有将近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
她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带孩子、要做饭、要直播、要写稿,每天都恨不得把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来用。但现在忽然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满满的食材发了一会儿呆。她关上冰箱门,又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又放下。
最终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了几个字:“新书构思。”
《食光记》上市至今,销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册。陈编辑前段时间跟她提过,问她有没有意向做第二本书。她没有立刻答应,因为她还没有想好第二本书要写什么。但现在,坐在安静的屋子里,她忽然有了一些想法。
她想写一本关于“成长”的书——不是孩子的成长,而是成年人的成长。从一个不会做饭的女孩,到一个能为家人做一桌子菜的妻子和母亲;从一个对未来迷茫的年轻人,到一个找到了自己方向的成年人。她想把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写下来,用食物作为线索,串联起那些重要的节点。
她越想越兴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不知不觉就写了两千多字的大纲。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愣了一下——她居然连续写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没有看过一次手机,没有走过一次神。
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下午三点半,沈清栀就出门了。
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幼儿园门口,本以为自己是来得最早的,结果发现门口已经等了七八个家长。有的是爷爷奶奶,有的是爸爸妈妈,大家都伸长脖子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仪式。
四点整,幼儿园的大门打开了。
家长们鱼贯而入,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排队等候。沈清栀站在人群中,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她看到各个班级的老师陆续带着孩子们走了出来,小朋友们排成一列,像一队小鸭子,摇摇晃晃地走着。
她看到了李老师,也看到了李老师身后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小予安背着他的小恐龙书包,排在队伍的第三个。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还跟前面的小朋友说了几句话。他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跳的,书包在他背后上下颠簸,像一只欢快的小袋鼠。
李老师看到了沈清栀,朝她笑了笑,然后低头对小予安说了一句什么。小予安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妈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妈妈!”他挣脱了队伍,朝沈清栀跑了过来。
沈清栀蹲下来,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朝她飞奔而来的小身体。小予安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妈妈!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带着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兴奋。
“妈妈也好想你。”沈清栀紧紧地抱着他,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大概是幼儿园的洗手液的味道,“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小予安松开她,退后半步,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今天的经历,“我们今天画画了!我画了一只恐龙!李老师说画得很好!我们还吃了点心,是饼干和牛奶!我还交了新朋友,他叫豆豆!他也很喜欢恐龙!”
沈清栀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牵起他的手,站起身,跟李老师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小予安往门口走去。
“妈妈,我们明天还来吗?”小予安仰头问她。
“你想来吗?”
“想来!明天我还要跟豆豆一起玩!”
沈清栀低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不愿意再去。他在幼儿园里过得很开心,交了新朋友,画了画,吃了点心。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适应这个新的世界。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每天的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张开双臂,迎接那个朝她飞奔而来的小身影。
回家的路上,小予安一直在说话,把幼儿园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虽然他的叙述顺序有些混乱,时间线也不太清晰,但沈清栀听得很认真,不时地回应几句,问他一些问题。
她珍惜这些碎片化的、跳跃的、充满童真的叙述。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儿子不会再事无巨细地跟她分享幼儿园里发生的一切。总有一天,他会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小世界。
所以她要趁他还愿意说的时候,好好地听着。
傍晚,林砚辞难得地在晚饭前回来了。
小予安听到开门声,从客厅冲向玄关,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像一枚小炮弹一样撞进了林砚辞的怀里。林砚辞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稳住了身形,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听说你今天去幼儿园了?”林砚辞抱着他走进客厅,“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小予安搂着爸爸的脖子,又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今天的经历——虽然跟下午跟妈妈说的大同小异,但他的热情丝毫未减,“爸爸,我今天画了一只恐龙!绿色的!有四条腿!还有尾巴!”
“是吗?那一定很酷。”
“对!很酷!”小予安得到了肯定,更加得意了,“明天我还要画一只更大的!”
晚饭的时候,小予安坐在他的餐椅上,一边吃一边继续说话。他今天的话格外多,仿佛要把一整天攒下来的话一次性全部说完。沈清栀和林砚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欣慰,夹杂着一丝好笑。
吃完饭,沈清栀给小予安洗澡。他坐在浴盆里,玩着一只塑料小鸭子,忽然抬起头,认真地说:“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午睡的时候,想你了。”
沈清栀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
“嗯。”小予安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小鸭子的嘴巴,“但是我忍住了,没有哭。因为李老师说,妈妈下午就会来接我了。”
沈清栀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在调试水温。她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抬起头,笑着说:“予安真棒。妈妈为你骄傲。”
小予安得到表扬,开心地笑了,继续低头玩他的小鸭子。
那天晚上,沈清栀哄小予安睡觉的时候,他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第一天上学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他睡得格外沉,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沈清栀坐在床边,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线,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小手露在被子外面,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她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予安。”她轻声说,“明天见。”
她关掉床头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客厅里,林砚辞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睡着了?”
“睡着了。”沈清栀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今天在幼儿园表现很好,老师说他没有哭,午饭也吃得很干净。”
“那挺好的。”林砚辞放下手机,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沈清栀想了想,说:“很奇怪。他不在家的时候,我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做什么都不太对劲。但下午去接他的时候,看到他朝我跑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林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
窗外的夜色渐浓,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客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那个蓝色的小恐龙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画纸的边缘——那是小予安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绿色恐龙,他说要带回来送给爸爸妈妈。
明天,他还要背着这个书包,去探索那个更大的世界。
而他们,会在下午四点,准时在门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