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一个傍晚,沈清栀收到了幼儿园的录取通知。
小予安今年九月就满三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年初的时候她报了两家离家较近的幼儿园,经过参观、面试、等待,最终收到了其中一家的录取通知——就是她和林砚辞都觉得最合适的那一家,离家步行十五分钟,园区很大,师资也不错。
她捧着手机,把那条通知短信读了三遍,然后走进客厅,对正在地毯上拼积木的小予安说:“予安,你被幼儿园录取了。”
小予安抬起头,手里举着一块积木,眨了眨眼睛:“幼儿园是什么?”
“幼儿园就是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的地方。有老师教你们画画、唱歌、做游戏,还有滑梯和秋千。”
小予安的眼睛亮了:“有滑梯?”
“有。”
“有秋千?”
“有。”
“那我去。”小予安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低下头继续拼积木,仿佛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栀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专注地搭建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心里想着,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曾经躺在她臂弯里皱巴巴的小婴儿,转眼间就要背着小书包去上学了。
晚上林砚辞回来,沈清栀把录取通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沈清栀注意到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长时间,比看一条普通消息要久得多。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林砚辞把手机还给她,“就是觉得……他长得太快了。”
沈清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懂他的感受。那个曾经只会哭闹和吃奶的小生命,现在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马上就要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去接触一个更大的世界。这种感觉既欣慰又失落,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五月的一个周六,一家三口去幼儿园参加了新生体验日活动。
幼儿园比沈清栀想象中还要大。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涂成了明亮的橙色和蓝色,窗户上贴着各种卡通贴纸。操场上有滑梯、秋千、攀爬架和一个沙坑,角落里还养了几只兔子。
小予安一进校门就被那只沙坑吸引住了,拉着沈清栀的手往那边拽:“妈妈,沙子!”
“先去教室看看,等一下再来玩沙子。”
小予安不情愿地被拖走了,但一路上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小朋友在玩了,老师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很温柔。她蹲下来跟小予安打招呼:“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小予安躲在沈清栀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我叫予安。”
“予安你好,我是李老师。”李老师伸出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要不要进来跟小朋友们一起玩?”
小予安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沈清栀。沈清栀对他点了点头,鼓励地笑了笑。他松开了抓着妈妈裤腿的手,慢慢地走到李老师面前,把手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李老师牵着他走进了教室,把他带到一张小桌子前,桌子上放着彩色的橡皮泥。小予安看了一眼橡皮泥,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捏小动物的其他小朋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了一块红色的橡皮泥,开始认真地揉搓起来。
沈清栀站在教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情景,心里五味杂陈。她既为儿子的适应能力感到骄傲,又隐隐有一些失落——原来他并不需要她时时刻刻在身边,他可以在没有她的情况下,自己融入一个新的环境。
林砚辞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教室里的儿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长大了。”
沈清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体验日活动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小予安已经跟两个小朋友混熟了,临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跟新朋友挥手告别。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他仰头问沈清栀:“妈妈,我明天还能来吗?”
“明天不行,要等到九月才能来。”
“九月是什么时候?”
“九月就是……夏天过完的时候。”
“夏天什么时候过完?”
沈清栀被问住了,想了想,换了一种他能理解的说法:“等你吃完三个西瓜,就到九月了。”
小予安认真地数了数手指,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吃三个西瓜。”
沈清栀和林砚辞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清栀开始陆续为小予安准备入园的物品。
她买了一个蓝色的小书包,上面印着一只小恐龙的图案——小予安亲自挑选的,他在商场里一眼就看中了它,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她还买了印着名字的姓名贴、一套换洗的衣物、一双室内鞋、一个小水壶、一条小毛巾。每一样东西她都仔细地清洗、晾晒、熨烫,然后整齐地放进书包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总是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些东西太小了——小小的书包,小小的鞋子,小小的水壶——每一样都是迷你版的,提醒着她,她的儿子还那么小,小到需要用这些袖珍的物件。
可他就要独自去面对这个世界了。
六月的一个下午,沈清栀在整理小予安的书包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那是小予安刚出生那天拍的——他闭着眼睛,皱巴巴的,裹在一张蓝色的襁褓里,小得让人不敢碰。
她把那张照片和现在的小予安对比了一下——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会说会笑的小男孩。他的眉眼长开了,越来越像林砚辞,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还是像她。
“妈妈,你在看什么?”小予安跑过来,扒着她的膝盖,踮起脚尖想看那张照片。
“这是你刚出生时候的照片。”
“我刚出生?”小予安好奇地看着照片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这是我吗?”
“对,这就是你。”
“好丑。”小予安诚实地评价道。
沈清栀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刚出生的小宝宝都是这样的,你当时已经算好看的了。”
小予安不太相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看照片,决定不再追究这个问题,转身跑回去玩他的积木了。
沈清栀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的把手上停留了片刻。
她忽然意识到,从九月开始,她每天白天就要有一段空白的时光了。不用时刻盯着小予安,不用每隔半小时就回答一次“妈妈妈妈”的呼唤,不用在他午睡的时候蹑手蹑脚地走路。
她将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写稿、直播、准备下一本书。但她也将在某些安静的午后,忽然想念那个总是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小身影。
六月中旬,林砚辞所在的GX战队进入了夏季赛的备战期。
训练强度明显加大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到家的时候小予安已经睡着了。小予安对此颇有微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主卧,爬上床,拍拍林砚辞的脸:“爸爸,你今天晚上能早点回来吗?”
林砚辞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说:“爸爸尽量,好不好?”
“不要尽量,要一定。”小予安学会了新的句式,用得理直气壮。
林砚辞被他噎住了,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回答:“好,爸爸一定争取早点回来。”
小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身上爬下来,跑出去找妈妈了。
沈清栀在厨房里听到了这段对话,笑着摇了摇头。她发现小予安越来越会谈判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大概是遗传了他爸爸在赛场上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七月,天气热了起来。
幼儿园的老师建了一个新生家长群,沈清栀被拉了进去。群里每天都很热闹,有焦虑的妈妈问“孩子分离焦虑怎么办”,有细心的妈妈分享“入园物品清单”,有幽默的爸爸发自家孩子的搞笑视频。沈清栀潜水看了几天,偶尔也冒个泡,回几句。
她发现,原来全世界的家长都一样,都在为同一件事情操心。
有一天,群里有人发起了一个话题:“你们家孩子上幼儿园,你们最担心什么?”
下面的回答五花八门:担心孩子不适应、担心孩子被欺负、担心孩子吃不饱、担心孩子午睡不老实、担心孩子哭着找妈妈……
沈清栀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下了一行字:“我最担心的是,他会过得开心吗?”
发出去之后,下面很快有了回复:“+1”“我也是”“当妈的都一样”。
她看着那些回复,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育儿路上,有无数的妈妈和她一样,一边学着放手,一边偷偷担心。
八月底,幼儿园的老师开始家访。
李老师如约上门,小予安表现得很有小主人风范,主动给老师倒了水——虽然水倒在了杯子的外面,又主动展示了自己的玩具箱和积木城堡。李老师走的时候,他还送了老师一幅自己的画——一堆五颜六色的线条,据他说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
李老师郑重其事地收下了那幅画,说会贴在教室的墙上。
家访结束后,沈清栀送李老师到门口。李老师在门口转过身,对她说了一句话:“予安妈妈,你放心,予安在幼儿园会很好的。他是个很开朗的孩子,适应能力很强。”
沈清栀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九月一号,开学日。
早上六点半,沈清栀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做好了早餐,然后去叫小予安起床。小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已经把新衣服和新书包准备好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今天要去幼儿园了吗?”
“对,今天就去。”
小予安一骨碌爬了起来,配合地穿上了新衣服,背上了新书包,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吃早饭的时候,林砚辞特意推迟了训练,留在家里陪他吃完了这顿早餐。他给小予安剥了一个鸡蛋,切成小块放进他的碗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
沈清栀注意到,林砚辞今天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
吃完早饭,一家三口步行前往幼儿园。十五分钟的路程,小予安一路蹦蹦跳跳,时而踢一颗小石子,时而追一只飞过的蝴蝶。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到了幼儿园门口,已经有几个家长在送孩子了。有的孩子在哭,抱着家长的腿不肯松手;有的孩子在笑,兴冲冲地跑进了校门。小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哭闹的小朋友,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
“妈妈,他们为什么哭?”
“因为他们舍不得爸爸妈妈。”
“哦。”小予安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认真地对沈清栀说,“妈妈,我不哭。我放学了就能见到你了。”
沈清栀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检查了一下书包的拉链有没有拉好。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妈妈放学来接你。”
李老师走过来,牵起了小予安的手。小予安回头看了沈清栀和林砚辞一眼,挥了挥小手:“爸爸妈妈再见!”
“再见。”沈清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林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挥了挥。
小予安跟着李老师走进了校门,背上的小恐龙书包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们喊了一句:“爸爸妈妈,你们要早点来接我!”
“好!”沈清栀大声回答。
小予安满意了,转过身,跟着老师消失在了教学楼的大门里。
沈清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抽走了一块。那个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小生命,从今天开始,就要独自去探索这个世界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到林砚辞站在她身边,目光也落在教学楼的方向。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走吧。”他说,“他放学的时候,我们再来接他。”
沈清栀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身,跟他一起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早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们的儿子,今天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