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江书怜先把李毅飞带上了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空房,门一推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书桌、一扇朝东的窗,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小盆绿植。
“以后你就住这儿。”江书怜说,侧身让开路,“东西明天再慢慢添,今晚先凑合。”
李毅飞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像是有点不敢进。
“……这、这是给我住的?”
“不然呢?”江书怜回头看他,“总不能让你睡客厅。”
“可是……”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下去,“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江书怜笑了笑,“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进去吧。”
李毅飞这才小心地走进去,在床边站定,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谢谢老大。”
“先别急着谢。”江书怜靠在门框上,“把东西放下,我带你下楼一趟,做个小检查。”
“检查?”他愣了一下。
“抽个血。”江书怜说得轻描淡写,“常规的,看看身体情况,别紧张,不疼。”
“哦……好。”李毅飞点头,把随身的包放到桌上,乖乖跟了出来。
实验室在一楼最里面。
推门进去,灯是白的,很亮,照得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靠墙是一排架子,瓶瓶罐罐摆得整齐,中间一张长桌,铺着干净的白布。
安卿鱼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桌边,正低头摆弄几样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
“来了。”
桌上排着采血针、真空采血管、消毒棉、压脉带,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连顺序都是提前想好的。
李毅飞一看见那些针,脚步就慢了半拍。
“坐。”安卿鱼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语气很平常,“袖子挽起来。”
“哦、好。”李毅飞坐下,挽袖子的手都有点抖。
江书怜在他旁边坐下,很自然地开口:“你手别绷那么紧。”
“我、我没紧张。”
“你袖子都快被你扯破了。”她瞥了他一眼。
李毅飞低头一看,脸有点红,赶紧松了松手。
安卿鱼拿过压脉带,绕在他上臂上系好,动作轻,力道也刚好。
“握拳。”他说。
李毅飞握了。
针还没下去,他就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江书怜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你怕针?”
“……有一点。”李毅飞老实承认,“小时候打针,我都是闭着眼睛的。”
“那现在就当没看见。”江书怜说,“跟我说话。”
“说什么?”
“随便。”她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就说说学校的事,你这人,平时在学校都跟谁玩?”
李毅飞被这么一问,话匣子像是被轻轻推开了。
“其实……也没跟谁特别玩得好。”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班上有一些人,就……莫名其妙地看我不太顺眼。”
“看你不顺眼?”江书怜问。
“嗯。”他想了想,措辞很小心,“他们也不明说,就是有时候会故意不叫我,或者我说话的时候没人接。但奇怪的是,他们又不会真的把关系弄僵,该笑的时候还是笑,该帮忙的时候也帮忙。”
他垂下眼,语气有点困惑:“就……说不清。总觉得他们对我,是那种‘不得不友善’的感觉。”
江书怜听着,没马上说话。
安卿鱼手里的针已经贴近了皮肤,动作顿了顿,才轻轻扎下去。
李毅飞“嘶”了一声,闭着眼。
“快好了。”安卿鱼说,声音比平时温和,“我拿证了,技术很好,不用怕。”
“你还有证?”李毅飞睁开一只眼。
“考过。”安卿鱼淡淡地说,“解剖和采血,都算基础。”
“……听着怎么有点吓人。”李毅飞小声嘟囔。
“放心。”安卿鱼抽着血,动作放得极轻极慢,“我不会拿你解剖的,至少今天不会。”
李毅飞:“……”
江书怜笑了一下,把话头接回来。
“李毅飞。”
“嗯?”
“那些同学的事。”她说,语气很轻,“不是你的问题。”
李毅飞愣了一下。
“有些人对一个人好,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显得自己是个‘好人’。”江书怜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那种友善,是演给别人看的,跟你没关系。”
“可是……”李毅飞张了张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她答得干脆,“你要是真的哪里不好,人家早就明着借着这个欺负你了,还用得着这样别扭?”
李毅飞怔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针已经拔了,安卿鱼把采血管收好,拿棉签按在他的针眼上:“按着,别揉。”
“哦。”李毅飞乖乖按着。
“书怜说得对。”安卿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淡淡开口,“那种人,你越在意,他越觉得踩对了地方,你不理他,他自己就无趣了。”
“你也这么觉得?”李毅飞抬头看他。
“嗯。”安卿鱼把采血管贴上标签,摆进架子里,“我见过很多,他们不是坏,只是蠢。”
林七夜一直靠在门边,这会儿才插了一句:“到这儿就不一样了。”
李毅飞看过去。
“这里没人那样对你。”林七夜说,语气很平,“你不用想那么多。”
李毅飞看着他们几个,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抽完血,李毅飞还坐在那儿,按着针眼,有点舍不得走的样子。
“老大。”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小心,“是不是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
江书怜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回头:“可以啊。”
“真的?”
“真的。”她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不过前提是,不是什么大事,真遇到危险的,先找队长,别自己扛。”
“好。”李毅飞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那……小事可以找你?”
“可以。”江书怜被他问得有点想笑,“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专门处理小事的。”
“不是不是。”李毅飞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跟你说话,比较安心。”
江书怜愣了一下。
门边,林七夜和安卿鱼对视了一眼。
其实从李毅飞进事务所开始,他们就都看出来了。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难陀蛇母创造出来的人形——对江书怜的依赖,是那种很自然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他害怕的时候第一个看向她,不确定的时候第一个问她,连坐下来,下意识的也是往她那边靠。
不是装的。
林七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安卿鱼也沉默着,把最后一样东西归位,动作不紧不慢。
他们都知道,这依赖里有一部分,是难陀蛇母在借这个“人格”接近她,更多是是他的底色,可他们也都看得出来,江书怜自己心里有数。
她不是没看出来。
她是看出来了,还是选择这样对他。
“先让他去睡吧。”安卿鱼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明天还有正事。”
“嗯。”林七夜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提那点依赖,也没去拦。
李毅飞回房睡下之后,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江书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几管化验结果,一页一页地看。
“没什么大问题。”她把报告放下,松了口气,“身体机能正常,那点蛇性压制得住。”
“那就好。”安卿鱼说。
“今晚我把魔药熬出来。”江书怜站起身,走到架子前,“明天中午,用分离魔法就能把他和难陀蛇母剥离开。”
“剥离之后,蛇母怎么办?”林七夜问。
“留下来。”江书怜说得很坦然,“正好当沙包。”
“……我还以为你会说要净化掉。”
“净化多浪费。”她回头,眼睛里有点狡黠,“难得有个现成的、还听话的难陀蛇母,留着给小鱼研究,给红缨姐他们练手,不好吗?”
安卿鱼挑了下眉:“你倒是算得清楚。”
“那是。”她有点得意。
“明天的分离,具体怎么做?”林七夜把话题拉回正事。
江书怜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笔在上面画起来。
“先把他带到实验室,坐好。”她一边画一边说,“我用特殊分离阵法,把蛇母从他身上引出来,阵法的核心在这个位置。”她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圈,“到时候,小鱼,你负责盯着他的状态,尤其是心跳和意识。一旦发现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好。”安卿鱼应。
“七夜,你守在门口。”她抬头看林七夜,“分离过程中,蛇母可能会挣扎,它要是往外冲,你拦一下。银白刀对它有克制。”
“明白。”林七夜点头。
“阵法启动后,大概要持续一炷香的时间。”江书怜说,“中途不能中断,所以得有人帮忙。”
“我来。”安卿鱼说。
“嗯。”她看了他一眼,“你行。”
“你把这话说得,好像我不行似的。”安卿鱼淡淡回了一句。
江书怜笑了一下,没接。
“还有。”她顿了顿,笔尖停在纸上,“分离出来之后,李毅飞会有一段时间很虚弱,到时候得有人看着,别让他乱动。”
“我看着他。”林七夜说。
“你?”江书怜抬头。
“嗯。”林七夜说得很自然,“你负责阵法,安卿鱼负责状态,那我负责看着他,分工正好。”
“……行吧。”江书怜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那就这么定。”
她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已经很晚了。
“你们也早点睡。”她说,“明天中午,有的忙。”
“你先去睡。”安卿鱼说,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我把这边整理完。”
“一起收拾吧。”
“不用。”他把她面前的纸抽走,“你熬魔药还要一会儿,先去把药备上,这里我来。”
“那我也……”林七夜刚开口。
“你陪我收拾。”安卿鱼说。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把椅子归位。
江书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在灯下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
“那我去了。”她说。
“嗯。”两个人几乎同时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很轻。
实验室里,灯还亮着。
林七夜把最后一张纸叠好,放进抽屉。
“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安卿鱼忽然开口。
林七夜动作停了一下。
“……李毅飞。”他说,“他对书怜的依赖。”
“嗯。”安卿鱼应了一声,没抬头。
“我没拦。”林七夜说。
“我也没拦。”安卿鱼把抽屉推上,声音很平,“因为书怜自己清楚,她比我们想的,要清楚得多。”
林七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而且。”安卿鱼转过身,靠在桌边,看着他,“她那种人,你拦得住吗?”
林七夜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拦不住。”
“那就别拦。”安卿鱼说,“她愿意伸手,就让她伸。我们能做的,是站她旁边。”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灯灭了。
走廊尽头,江书怜的房间还亮着一点光,大概是她在准备熬魔药的东西。
而在楼上的空房里,李毅飞已经睡熟了,手腕上的黑色金属圈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很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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