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怜落地的时候,六翼先收了一半。
风从演播厅破了的窗子里灌进来,把她的白发和衣角都掀起来,她踩着地,翅膀在背后慢慢合拢,羽毛上的光淡下去,最后只剩层薄薄的银。
“我来了。”她说。
林七夜转过头,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肩线都松下来了:“你到了。”
“嗯。”江书怜走过去,先看了眼地上那只没了头的蛇妖,又看了看他们俩,“没受伤吧?”
“没有。”安卿鱼说,收起手术刀,“就是七夜脚滑了一下。”
“……能不提吗。”林七夜说。
江书怜笑起来,走过去,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滑就滑了,反正结果不坏。”
“嗯。”林七夜低头看她,声音软下来一点,“你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她说,“下面几条街都清过,人也稳住了。”
“那就好。”安卿鱼说,“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
江书怜点点头,目光转向门口。
李毅飞还站在那儿,脸色有点白,手还攥着衣角,像是刚被吓过一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江书怜朝他走过去。
“李毅飞。”
“啊、在。”他一下站直了,有点紧张。
江书怜站在他面前,抬着头看他,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想加入我们,是认真的?”
李毅飞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认真的!”
“我们这儿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地方。”江书怜说,语气不重,却很清楚,“进了这扇门,事多、活累,可能会有危险,真进来了,可能会吃点苦头。”
她顿了顿:“你还确定?”
“确定。”李毅飞答得很快,脸都红了,“我不怕吃苦。”
“那行。”江书怜看着他,眼里带了点笑,“欢迎加入。”
“谢谢!谢谢!”李毅飞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眼睛亮得厉害。
安卿鱼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林七夜也没说话。
——他们谁都没有提。
没有提他身上的蛇腥味,没有提他刚才在灯闪那一瞬露出来的眼神,更没有提那只刚被砍了头的蛇妖其实只是个幌子。
江书怜没提,他们也就默契地不提。
“把手伸出来。”江书怜说。
李毅飞乖乖伸出手。
江书怜从随身的空间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金属圈,不宽,表面很素,只在边缘刻着一圈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这是什么?”李毅飞好奇地问。
“戴着。”江书怜把金属圈套到他的手腕上,扣好,动作很轻,语气却难得地认真,“从今天起,别摘。”
“哦……好。”李毅飞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圈,忍不住问,“这是……身份牌吗?”
“差不多。”江书怜笑了一下,“它能帮你很多忙,还能觉醒能力哦。”
“哎?好厉害!”
“也没那么厉害啦,这几天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哦。”她说得含糊,却也不算骗他,“等后续我研究明白了,给你做个分离实验,把该分开的分开,你就能彻底轻松了。”
李毅飞似懂非懂,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江书怜看着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到时候,这里就多一个难陀蛇母沙包了。
她没说出来。
安卿鱼站在稍远的地方,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多久,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赵空城最先到,一进门就嚷嚷:“怎么样了?都还好吧?”
“赵叔。”江书怜迎上去,“都结束了。”
“结束了?”赵空城有点意外,往里一看,地上那具蛇妖,门口站着的李毅飞,还有几个一脸轻松的人,“这么快?”
“嗯。”江书怜说,“没伤亡。”
“好,好啊。”赵空城松了口气,转头朝后面喊,“队长,都完事了!”
陈牧野和吴湘南前后脚进来。
陈牧野扫了一圈,确认没伤员,才点了下头:“收尾吧。”
“目击者那边我来安排。”吴湘南说,“清理记忆,别留下什么麻烦。”
“行。”陈牧野应了一声。
安排清理的时候,李毅飞忽然凑了上来。
“我来帮忙!”他举手,很积极,“要我做什么?”
“你……”吴湘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大的,“搬得动吗?”
“搬得动!”李毅飞说着,已经蹲下去,双手抱住那只蛇妖的胳膊,使劲一抬。
那蛇妖又大又沉,他脸都憋红了,还是一点点往旁边挪。
“我来吧。”林七夜走过去,搭了把手。
“不用不用,我能行!”
“一起。”林七夜说。
两个人合力,把那只蛇妖搬到墙角。
李毅飞喘着气,抹了把汗,还笑得挺开心:“我力气还行吧?”
“嗯。”林七夜点了点头。
陈牧野把李毅飞叫了过去。
“例行问几句。”他站在窗边,语气不算严厉,就是公事公办,“别紧张。”
“好。”李毅飞站得笔直。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父母,在老家。”
“为什么想加入我们?”
李毅飞想了想,说得很实诚:“我从小就想着,长大了要做点有用的事,国家培养我们这么多年,总得回报点什么。”
陈牧野挑了下眉。
“这次学校里出了这种事,我什么都做不了,还得靠你们来救。”李毅飞低着头,声音有点闷,“我就想,要是我也有本事,就好了。”
“……挺爱国。”陈牧野说。
“应该的。”李毅飞答得理所当然。
陈牧野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难陀蛇母弄出来的这个人格,还挺有意思的。
“行。”他收回目光,“问完了,以后跟着好好干。”
“是!”李毅飞立正,答得响亮。
晚上,回到事务所。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屋子里热气腾腾的。
没有伤亡,没有那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大家像平常一样,说话、走动、笑,只是桌上多了一个有点局促的新人。
李毅飞站在客厅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坐啊。”红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别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啊,好,谢谢。”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坐得很直。
司小南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喝点水。”
“谢谢。”他接过去,双手捧着,像个拘谨的学生。
小圆“哒哒哒”地走过来,仰着头打量他,脑袋上的灯闪了闪:“新来的?”
“呃……是。”李毅飞低头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你是……”
“我是冷轩主人的助手小圆。”小圆一本正经,“你可以叫我……算了,随便你叫。”
“那我叫你小圆?”李毅飞试探着问。
“行吧。”小圆似乎对这个名字已经认命了,转头朝江书怜那边“哒哒”走过去,仰起头,“老大,新人挺有礼貌的。”
“嗯。”江书怜笑着应了一声。
李毅飞顺着看过去,愣了一下:“你……叫书怜老大?”
“对啊。”小圆说得理所当然,“她是我们老大。”
李毅飞看了看江书怜,又看了看小圆,脸有点红,犹犹豫豫地跟着小声叫了一句:“……老大?”
“哎。”江书怜应得很自然,眼睛弯了弯,“叫得挺顺。”
李毅飞被她这么一应,反倒放松下来,挠了挠头,笑了。
陈牧野在厨房忙活。
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混在客厅的说笑里,显得格外踏实。
江书怜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陈叔,要帮忙吗?”
“不用。”陈牧野头也没回,“你去坐着,这里我来。”
“那我洗个菜?”
“也出去。”他说,“你今天飞了一天,歇着。”
江书怜笑了一下,没再坚持,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书怜。”
“嗯?”
陈牧野把火关小了一点,回头看她:“那个李毅飞,是你决定带回来的?”
“嗯。”江书怜点了一下头,也没遮掩,“我觉得可以。”
陈牧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既然觉得可以,那就留下。”
“陈叔不问问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陈牧野转回去继续炒菜,声音平稳,“我信你的判断。”
江书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谢谢陈叔。”
“谢什么。”他头也不回,“一家人说什么谢。”
晚饭很热闹。
桌子有点挤,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双筷子、一只碗。
李毅飞一开始还很腼腆,低着头吃饭,话都不敢多说。
可耐不住这一屋子人热闹。
红缨一边吃一边跟他讲话,司小南给他夹菜,温祈墨开了个玩笑,连安卿鱼都搭了两句。
“这个鱼好吃。”李毅飞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真的好吃。”
“那是我们队长的手艺。”红缨得意。
“陈叔做饭一直好吃。”江书怜说。
“你们平时都这么吃的?”李毅飞有点不敢信。
“对啊。”江书怜笑,“所以你来得正好。”
李毅飞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看这一桌人,忽然红了眼眶,赶紧低下头扒了口饭。
“怎么了?”司小南注意到。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就是……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那就多吃点。”赵空城给他夹了一大块肉,“以后天天都这么热闹。”
“嗯。”李毅飞用力点头。
饭后,客厅里。
李毅飞已经混熟了。
他跑到小圆旁边,蹲下来跟它说话,小圆一本正经地跟他讲“事务所须知”,他就在旁边点头,听得特别认真。
“老大定的规矩,第一条,不许浪费粮食。”
“记住了。”
“第二条,不许在走廊跑。”
“嗯嗯。”
“第三条……”小圆卡了一下,“第三条我还没想好。”
“那以后我帮你一起想。”李毅飞很认真地说。
小圆看着他,脑袋上的灯闪了闪:“行吧,新来的,你人还不错。”
江书怜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红缨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上:“书怜,你今天可辛苦了。”
“还好。”
“还好?”红缨抬起头,“你一天飞了多少趟?我在下面看着你那个光一闪一闪的。”
“我飞得快。”
“飞得快也累啊。”红缨说着,伸手帮她按了按肩膀,“晚上我给你按按。”
“你手劲太大了。”
“那我轻点。”
司小南端着茶过来,放到江书怜手边,然后很自然地在她另一侧坐下,安静地靠着她。
“小南姐,你也累了。”江书怜说。
“我不累。”司小南声音很轻,“你才累。”
安卿鱼坐在对面,翻着本子,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林七夜在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让夜风进来。
温祈墨从厨房探出头:“书怜,还有汤,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了,我吃饱了。”
“那我把碗收了。”
“我来吧。”江书怜要起身。
“坐着。”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江书怜愣了一下,又无奈地笑起来:“我就是收个碗。”
“收碗也不行。”红缨理直气壮,“今天你休息。”
“对。”司小南附和。
“好吧好吧。”她认命地坐回去,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忙忙活活的人,心里软成一片。
李毅飞后来又在客厅里“老大”“老大”地叫了两声,叫得自然多了。
小圆在旁边纠正他:“叫老大要有点气势。”
“老大!”李毅飞立刻喊了一声。
“太大声了。”小圆说。
“……老大。”他压低声音。
江书怜笑出了声,摆摆手:“行了行了,正常叫就行。”
“好的,老大。”李毅飞乖乖应。
屋里的人都笑了。
陈牧野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着这一屋子人,摇了摇头,嘴角却是弯的。
窗外的夜很深了。2
本来只想看一点,结果越看越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