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把墙上那些褪色的宣传海报吹得一鼓一鼓。
李毅飞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时不时回头说两句,语气自然得像是带朋友参观学校。
“你们可能不信。”他笑着说,“我其实早就认识安卿鱼了。”
安卿鱼跟在半步之后,闻言抬了下眼:“哦?”
“真的。”李毅飞回过头,脸上是那种有点腼腆的、属于普通学生的笑,“你成绩那么好,年级第一,谁不认识啊。我们班还有人拿你当目标呢。”
“是吗。”安卿鱼应着,语气不冷不热。
“我那时候还想,什么时候能跟你们这样的人说上话就好了。”李毅飞挠了挠头,像是在不好意思,“没想到今天就有机会了,等这事结束,我也想加入你们,行不行?”
林七夜在另一侧,闻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加入我们可不容易。”
“我不怕苦。”李毅飞说得认真,“我什么都能干。”
“先过了今天再说吧。”林七夜语气很平。
“嗯!”李毅飞用力点头,那副样子,真诚得让人几乎要信了。
安卿鱼没接话。
他在走。
一步一步,目光却始终落在李毅飞身上,像在解一道题。
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解析。
李毅飞的心跳、呼吸、肌肉的细微抽动、说话时视线的落点、被问到某个词时瞳孔的变化……所有的数据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结论很清晰,也很诡异。
——李毅飞身上,有完整的人性。
不是伪装的那种完整,不是蛇妖套了层人皮的那种生硬。是真真正正的、会紧张、会期待、会因为被拒绝而失落的人性。他的情绪是真的,他的笑也是真的,连刚才说“想加入你们”时,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向往,都不是假的。
安卿鱼的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
蛇妖化形,再像,也只是像。它们学得来人的模样,学不来人的心。
可李毅飞有。
那只有一个解释——难陀蛇母在他身上做了什么。
安卿鱼垂下眼,把这个判断压进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耳麦里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电流声。
“小鱼。”
是江书怜。
安卿鱼脚步没停,唇角却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嗯。”
“你们到哪了?”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高空的风声,听起来有点远,又很近。
“还在走廊。他带我们往五楼去。”
“李毅飞?”
“嗯。”
“他什么状态?”
安卿鱼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只有耳麦那头听得见:“很奇怪。他有人性,完整的人性。不是装出来的。”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蛇母做的?”
“我猜是。”安卿鱼说,“但还不能确定她想干什么。”
“那你小心点。”江书怜的声音认真起来,“有人性的蛇妖,比没脑子的难对付。”
“我知道。”他应了一声,忽然又补了一句,“你那边呢?还在天上?”
“嗯,快到了。”她说,“风有点大,不过还好。”
“冷的话就落下来歇一会儿。”
“我才不冷。”她哼了一声,语气里有点傲娇,“我又不怕冷。”
安卿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前面李毅飞回过头:“安卿鱼,你在跟谁说话?”
“队友。”安卿鱼面不改色,“确认一下位置。”
“哦。”李毅飞点头,没多问,又转回去继续带路。
林七夜走在另一侧,耳朵里也听着,没插话,只是脚步稍微往安卿鱼那边靠了靠。
五楼。
演播厅的门半开着,里面很暗。
李毅飞推开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就是这里。我上次看见有同学往这边跑。”
安卿鱼先进去,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舞台、幕布、一排排座椅、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架。他记下每一个死角,才往里走。
林七夜跟在他身后半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有人吗?”李毅飞站在门口,探头往里喊了一句,“同学?我是李毅飞,来接你们出去的——”
声音在演播厅里荡开。
然后,舞台的幕布动了一下。
一个女生从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们……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别怕。”李毅飞立刻说,语气温和,“我们是来接你出去的。”
女生慢慢往前走,脚步有点发软,走到舞台边缘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怎么……”
安卿鱼的眼睛眯了起来。
“往后退。”他忽然开口。
林七夜几乎在同一瞬间,握紧了刀柄。
那女生抬起头,脸上的惊惶还没散,眼睛里却已经没有光了。
她的皮肤开始变,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湿冷的灰。她的身子弯下去,拉长,撑破了校服,露出底下那张比普通蛇妖大了整整一圈的、类人的脸。
一只难陀蛇妖。
而且明显比外面那些大。
“来了。”安卿鱼说。
话音未落,那只蛇妖已经扑了过来。
林七夜迎上去,银白色的刀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冷光。刀锋切开空气,落在蛇妖的手臂上,几乎没有阻滞,就像切进一块放软了的布。
削铁如泥,对黑暗生物还有特效。
蛇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条手臂都软了下去。
安卿鱼从侧面绕过去,手里那把手术刀在灯下闪了一下,精准地扎进蛇妖的关节处。他动作利落,落点极准,像在做一场早就演练过无数次的手术。
蛇妖的动作一下子慢了半拍。
——太快了。
快得连安卿鱼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们俩配合得很默契了,林七夜在前,刀刀逼向要害;安卿鱼在侧,手术刀专挑关节和神经。蛇妖那点凶性还没使出来,就已经被压得节节后退。
说句不客气的,这哪是打架。
这是老叟戏顽童。
可他们谁都没下死手。
林七夜的刀,看着凶,落点却总差那么一点点,刚好逼退,刚好不伤根本;安卿鱼的手术刀,扎得准,拔得快,看着吓人,其实每一刀都留了余地。
两人一边打,一边还有闲心说话。
“安卿鱼。”林七夜侧身避开蛇妖一爪,刀背扫过去,“你那边那刀,是不是扎偏了?”
“没有。”安卿鱼语气平静,“我故意的,扎实了它就不动了。”
“……你这叫留手。”
“你不也一样。”
安卿鱼说着,脚下再退半步,手术刀在指间转了个圈:“书怜,我们这边打起来了。”
耳麦里很快传来回应:“多大?”
“一只比外面大的。”他顿了顿,“应该是引我们来的。”
“你们能应付?”
“能。”安卿鱼答得很干脆,“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江书怜的声音里带了点笑,“那要不要我下来陪你打?”
“不用。”安卿鱼避开蛇妖的尾巴,语气一如既往地稳,“你在上面还能看见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行吧。”她哼了一声,“那就当我给你们当眼睛。”
“嗯。”安卿鱼应着,忽然又补了一句,“书怜。”
“怎么?”
“你那边有太阳吗?”
“……有啊。”她被问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就是想,你在太阳底下,应该挺好看的。”
耳麦那头静了一秒。
“……安卿鱼。”江书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在,“你好好打架。”
“我在打。”他说得理直气壮。
林七夜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被蛇妖一爪扫过来,侧身避开,才继续:“书怜。”
“又怎么了?”
“他说的对。”林七夜说,“你别分心,看着点下面。学校外面还有没有漏网的?”
“我一直在看。”江书怜的声音缓下来,认真了些,“暂时没有,你们先把里面处理好。”
“好。”
李毅飞一直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也没有上前帮忙,就那么站着,看着演播厅里那场不成样子的“战斗”,脸上的表情,是实打实的担忧。
“小心一点!”他喊,“那东西力气很大!”
“往左!它要扑左边——”
“安卿鱼,你后面!”
他喊得很急,声音都在抖,像是真的怕他们出事。
安卿鱼听见了。
他一边应付着蛇妖,一边用余光扫过去。
李毅飞站在门边,双手攥着衣角,脸色发白,眼底是真真切切的紧张。那种紧张很细腻,不是装的,连指节的发白都恰到好处。
可就是有那么一瞬。
演播厅的灯闪了一下。
李毅飞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淡,像一团没有实体的光,边缘模糊,几乎要融进背后的黑暗里。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向场中的目光变了。
那点担忧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慢的、很沉的贪婪,还有杀意。像一条盘了很久的蛇,终于吐出了信子。
安卿鱼的心跳,一如既往。
——果然。
他早就知道,从进学校开始,他就一直在等这个。
李毅飞,才是真正的蛇母。
“七夜。”安卿鱼的声音很轻,压得极低。
“嗯。”林七夜应了一声,显然也察觉到了。
“别看他。”安卿鱼说,“继续打。”
“知道。”
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应付着那只大蛇妖。
“书怜。”安卿鱼又切了耳麦。
“嗯?”
“李毅飞,有问题。”他说得很平静,“他才是蛇母。”
那边沉默了两秒。
“……确定?”
“确定。”安卿鱼说,“刚才灯闪的一下,他没藏住。”
“我明白了。”江书怜的声音沉下来,“你们别惊动他。等我到。”
“好。”
“你们能撑住?”
“撑得住。”安卿鱼说,“这不还在聊天么。”
“……你就贫吧。”她嘴上嫌弃,语气里却松了一点,“再撑三分钟。”
“三分钟。”安卿鱼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承诺,“行。”
就在这时候。
林七夜动了。
那只蛇妖又一次扑上来,他本该侧身避开的,可脚下不知怎么踩到了什么,身形一偏,刀势就偏了。
银白的刀锋划过一道很低、很急的弧线。
“噗。”
那只大蛇妖的头,就这么被整齐地砍了下来。
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七夜握着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蛇妖。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安卿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真的。”林七夜强调,“我脚下滑了。”
“嗯。”安卿鱼收回手术刀,语气平静,“看得出来。”
门口,李毅飞的反应也停了一拍,随即很快恢复过来,脸上露出惊喜和松一口气的表情:“太好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安卿鱼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多亏七夜。”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还捏着那把手术刀,刀尖朝下,没有收回去。
林七夜也把刀横在身前,没有归鞘。
他们站在演播厅中央,看起来很放松,可两个人的身体,都微微地、不自觉地,挡在了李毅飞和门口之间。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
他们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耳麦里,江书怜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风声。
“我到了。”她说,“在演播厅上面。”
安卿鱼抬起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他说,“正好。”
“李毅飞那边,你们先别动。”江书怜说,“我看看他想干什么。”
“嗯。”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点,“刚才那下……七夜,你脚滑了?”
“……”林七夜沉默了一下,“嗯。”
“下次滑,往旁边滑。”她说,“别往人家脑袋上滑。”
林七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蛇妖,很轻地“嗯”了一声。
安卿鱼在旁边,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