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墨的车停在事务所门口。
“上车吧。”他拉开车门,回头冲几个人扬了扬下巴,“我送你们过去。”
红缨先钻了进去,司小南跟着坐好,林七夜和安卿鱼落在最后。
林七夜上车前回头看了江书怜一眼。
“放心。”江书怜冲他摆摆手,“我一会儿就在你们头顶。”
“飞太高的话,会看不见你。”
“那我就飞低点。”
他才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温祈墨透过后视镜看了外面一眼,隔着车窗冲江书怜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车子缓缓汇入清晨的街道,很快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江书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车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从随身的次元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淡绿色的液体在瓶里一晃一晃,像凝了一小片初夏的叶子。
她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喉咙里泛起一点凉意。
隐身魔药。
她对陈牧野、赵空城他们点了点头。
“我走了。”
“自己小心。”陈牧野说。
“书怜,别飞太高,风大。”赵空城又补了一句。
“知道啦,赵叔,你也注意。”
她退后两步,身形一顿,背后的六翼“唰”地展开,雪白的羽翼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银。
下一秒,风被劈开。
她冲天而起,快得像一道白色的流线,转眼就到了沧南市上空。
等她飞到一定高度,那对翅膀、那道身影,像被天光吞掉了一样,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完全消失在空中。
云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她低下头,整个沧南市铺在脚下,街道、楼群、车流,像一幅摊开的、还带着困意的画。
接下来,就等他们跟李毅飞汇合,进学校了。
没过多久。
底下忽然传来尖叫声。
那声音很乱,不止一处,一层一层叠起来,刺得人头皮发紧。
江书怜心一沉,猛地俯身往下看。
街道的一头,有东西正从阴影里、从地缝里、从停着的车底下钻出来。
那东西长着人的轮廓,却弯着、扭着,皮肤是湿冷的灰,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条竖着的、细细的缝。它们爬行的姿态像蛇,动作却比蛇更快、更凶。
类人的蛇形神秘。
数量还不少。
江书怜的眼神沉了一瞬。
“……难陀蛇妖。”
她几乎没犹豫,身形一闪,从高空垂直落下。
风被撕开,她的身影在坠落中显形——白色的发、展开的六翼、张开的手掌,像从天上落下来的一颗光。
她落地前的一瞬,地底猛然动了。
不是她落地的震,是藤蔓。
无数条深绿色的藤蔓从柏油路面的裂缝里破土而出,像被唤醒的活物,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缠上那些正扑向路人的蛇妖。
藤蔓一裹,一绞,伤口处便渗出细密的、发着微光的花纹。蛇妖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缠进地下,连轮廓都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而她那对六翼,在落下的一刻完全展开。
光从羽毛的缝隙里流出来。
柔和、温暖,不刺眼,像冬日早晨落在窗台上的第一缕太阳,轻轻铺到街道上。
那些被蛇妖扑倒、划伤、压在地上的人,身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伤口一点点收拢,惊惶的脸色一点点平复,连呼吸都慢慢稳了下来。
有个被撞倒在路边的老人,撑着地面坐起来,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伤口已经不见了。
江书怜站在街道中央,六翼缓缓收拢,白色的发梢被风拂起来,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的蛇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都还好吧?”她问。
街上的人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有人小声说:“没、没事……谢谢……”
“那就好。”她弯了弯眼睛,声音很软,“没事了,大家先往安全的地方走,别在这边停着。”
她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路口那根监控杆。
杆上的摄像头,正对着这条街。
她没在意,也没多想。
而在另一头。
“小圆”停在冷轩的脚边,脑袋上的灯飞快地闪着。
它把附近的监控网络接了进去,一帧一帧地翻。然后,它停住了。
屏幕上,它的老大站在街道中央,六翼收拢,晨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描了一道很淡的边。
小圆盯着看了一会儿,悄悄把那段影像存进了自己的存储器,还加了个只有它能看懂的小标签。
——任务结束后,给主人看。
江书怜按住耳侧的通讯。
“街道这边解决了。”她的声音切进公共频道,“蛇妖不少,但都是些杂兵。被我料理干净了,普通人也都处理了,伤都稳住了,没有大碍。”
频道里静了一瞬。
“你那边有没有伤亡?”陈牧野的声音先传过来,语气很稳,却听得出一丝紧。
“没有。”江书怜说,“我到得及时。”
“书怜你太厉害了!”红缨的声音立刻插进来,亮得很。
“那是当然。”江书怜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点被夸到的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赶紧把话头转开,“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还在跟着李毅飞。”安卿鱼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要带我们去找‘难陀蛇母’,但路线一直在绕。”
“绕圈子?”江书怜皱眉。
“对。”安卿鱼顿了顿,“他走的方向和说的目的地并不完全一致,像是在拖延时间,也可能在等什么。我会盯着。”
“好。”江书怜应了一声,“小鱼,你们别跟他贴太近,留出余地。”
“放心。”
“学校那边呢?”她又问。
“学校里的普通人已经疏散了。”司小南的声音软软地接上来,“只有受伤的,没有伤亡。我在这边处理伤员,都能稳住。”
“那就辛苦你了,小南姐。”
“不辛苦。”司小南的声音轻了点,隔了一会儿,又说,“……你也要小心。”
“嗯。”
红缨又抢过话:“想从后门跑出来的蛇妖,被我和温祈墨解决了!一个都没放出去!”
“红缨姐厉害。”
“那当然!”红缨笑得得意,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像是偷偷说给谁听,“你……你别太往前冲啊。”
“我冲得可快了。”江书怜故意逗她。
“江书怜!”红缨急了。
“好啦好啦,逗你的。”她笑起来,“我会注意的。”
频道里传来温祈墨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散漫:“书怜,你别听她吓唬。这边有我看着,跑不了。”
“行,那就拜托你了。”
“跟我还客气。”
“城东这边也差不多了。”陈牧野的声音重新响起,沉稳得像定盘星,“城南那片是老赵处理的,已经干净了。”
“城南解决了。”赵空城的声音有点喘,却精神得很,“书怜,你那边真没事?别硬撑。”
“赵叔,我真没事。”江书怜无奈地笑,“你们怎么都问我这一句。”
“问一句怎么了,问一句放心。”赵空城理直气壮。
“好好好,我没事,我很好。”她连着说了两遍。
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吴湘南的声音,隔了几秒才切进来,像是刚把手头的事做完:“城北、城西都解决了。只剩学校了。”
江书怜听得出来,他说话前应该清过嗓子。
“我们正在往学校赶。”吴湘南补充。
“副队长,你那边有伤到的吗?”江书怜问了一句。
那边停了一瞬。
“……没有。”吴湘南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呢?”
“我也没。”
“嗯。”
就这两个字,没再多。可江书怜莫名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小圆的声音忽然挤进了频道,一本正经:“补充一条。经过我的专业扫描和交叉排查,目前只剩下学校内部的蛇妖和蛇母,判断依据是三个路口的监控、学校的用电异常,以及——”
“小圆。”冷轩低声打断它。
“哦,好。”小圆立刻收敛,用一句话结束,“总之,数据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这条有用。”陈牧野说。
“谢谢队长夸奖。”小圆的声音明显高兴了一点,又赶紧恢复成那副小大人的腔调,“我会继续监测。”
“冷轩。”陈牧野点名。
“我已经带着狙击枪,到了能看到整个学校的位置。”冷轩的声音很简短,一如既往,说完就没了。
“视野怎么样?”
“能覆盖操场、教学楼正面和五楼的窗户。”
“好。别急着开枪,听信号。”
“明白。”
“七夜。”陈牧野又点了一个名字。
“我们正跟着李毅飞去五楼演播厅。”林七夜的声音传出来,稳,带着点被早晨的风吹过的清,“大部分难陀蛇妖已经被解决了。他还在前面带路,看起来……确实像在拖延。”
“你们跟紧。”陈牧野说,“别掉以轻心。我们很快就到。”
“知道。”
频道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各自都在忙。
江书怜悬在半空,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她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一条一条确认过去,觉得没什么遗漏了,才按着耳麦开口。
“我也快到了。”她说,“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陈牧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估量,“好。别飞太快,落地前先看一圈。”
“知道。”
“书怜。”红缨的声音忽然单独切了进来,不是公共频道,像是压着声音偷偷说,“你路上小心点。”
“嗯。”江书怜把自己的频道调过去,声音也放软了,“你也是。守好外面。”
“我会的。”红缨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等你回来,我请你喝奶茶。”
“好嘛,那我可记着了。”
“你可别忘。”红缨没察觉自己声音里的那点紧张,说完就切走了。
没过一会儿,又一个频道轻轻亮起。
“书怜。”是安卿鱼。
“嗯?”
“刚才街上那些蛇妖,你一个人处理的?”他问,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可问得很细。
“嗯,怎么了?”
“没什么。”他停了一下,“只是……下次可以等我们到了再动手,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看不到。”
江书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声音软下来:“小鱼,我一个人能处理,而且我等你们到,街上的人就多受一份罪。”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说‘下次’。”
“知道啦。”她应得很快,“你们那边才要小心。李毅飞那种,看着温和,真动起手来未必。”
“我会的。”
“嗯。”
她正要切回公共频道,又听见林七夜的声音。
“书怜。”
“七夜?”
“你刚才说的,落地前先看一圈。”他说得很认真,“我也去看了演播厅的窗。如果你从那边过来,五楼左边第三扇窗,是空的。”
江书怜忍不住笑了:“你这是给我留门呢?”
“差不多。”他说,“省得你找。”
“行,那多谢你。”
“不客气。”
频道重新接回公共频道时,陈牧野正在做最后的交代。
“所有人,听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分量,“现在情况清楚了。蛇妖都在学校。我们分头清理,已经解决的地方保持警戒,不要再让人进到别处。学校这边,等人都到齐再进。”
“书怜。”他点名。
“在。”
“你从上面进。”陈牧野说,“等我们到齐一起动手,你先别急着下去。”
“明白。”
“都别掉以轻心。”他最后说了一遍,“蛇母还在里面。”
“收到。”几个人几乎同时应声。
赵空城的声音最后一个响起来,笑呵呵的:“都稳着点啊。咱们这儿有个幸运星呢,怕什么。”
“赵叔。”江书怜无奈。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赵空城乐呵呵的,“书怜啊,你真不用管我们,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我顾得好。”她说。
“那就好。”
风从她身侧掠过去,把那些声音一层层吹散。
江书怜抬起头,看向远处学校的轮廓。
“三分钟。”她低声说。
然后,六翼再展,人已经消失在清晨的天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