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沈清棠一步步踏入沈家正堂。正堂之内气氛肃穆,沈老爷与老夫人端坐于上位,面色沉沉。柳婉茹安静立在一侧,身侧的案几上,整齐叠放着厚厚一沓崭新誊抄完成的租簿,纸页崭新,字迹工整。
柳婉茹看见沈清棠走入厅堂,脸上立刻扬起温和慈爱的笑意,率先开口,语气听上去处处为她着想。
“清棠,你之前一直说想要核对你母亲留下的嫁妆账目,我体恤你的心思,这些日子已经吩咐账房先生,将所有田庄、铺面租簿重新誊写完毕。原先的旧账册年代久远,纸页泛黄腐朽,极易破损,为妥善保管,已经送入密室封存。往后核对产业收益,便以这份新誊抄的账册为准,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录在册,不会亏待你分毫。”
沈清棠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叠崭新的账册之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缓步向前,声音清亮,在安静的正堂之中清晰回荡。
“母亲的陪嫁产业,是属于我的私产。旧账册是原始凭证,在没有经过我本人核对、同意的前提下,是谁给夫人权力,私自封存原件?”
老夫人握着手中的佛珠,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不过是妥善保管旧册,防止纸张朽坏损毁,你何必这般小题大做,咄咄逼人?新册上面所有田亩、铺面、租银都写得清清楚楚,不会少了你一分收益。”
“清清楚楚?”沈清棠抬手,从袖袋之中取出晚翠冒险带出的手抄账目,双手托举,展示给堂上众人,“祖母,父亲,不妨仔细看一看。城郊三处临街铺面,原始旧册记载每年应收租银合计一百二十两,可这份新誊写的账册之上,仅仅记录八十两。南边临水良田,每年应收租谷数目,同样被刻意缩减。多处产业的收益全部下调,这便是夫人口中清清楚楚的账目?”
满堂瞬间陷入死寂。
柳婉茹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震,强压下内心慌乱,很快稳住心神,开口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清棠,你从何处得来这几张纸页?这不过是下人抄写的时候粗心出错留下的草稿,记录混乱,根本不能当作凭证,怎么能拿来质疑正式账册?”
“若是抄写笔误,一处两处尚可解释。多处收益同时减少,全部向着压低租银的方向改动,难道也是账房先生接二连三粗心写错?”沈清棠寸步不让,目光直视柳婉茹,“想要分辨真假,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取出密室封存的原始旧册,当场对照核验。新旧账目一旦比对,孰真孰假,一目了然。若是新旧账册对不上,便是有人蓄意篡改我的嫁妆凭证,意图侵吞我生母留给我的产业。”
沈老爷神色震动,转头看向身侧的柳婉茹,眼神之中带着审视。他万万没有想到,内宅之中,竟然会发生篡改陪嫁账册的事情。
柳婉茹手心沁出冷汗,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辩解:“老爷,密室封存手续繁琐,密室机关复杂,贸然开启,怕是会损伤里面存放的其他旧文书。不过是账目上些许笔误,不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惊动全家。”
“些许笔误,便能悄悄吞掉我母亲每年几十两租银,日积月累,便是一笔巨款。”沈清棠看向沈老爷,语气郑重,“父亲,我母亲当年嫁入沈家,所有陪嫁田产铺面,在外留有全套原始契约副本,交由心腹周账房妥善保管。若是今日,不能取出旧册当场核对,那我只能派人去城郊,请周账房带着原始契约,亲自登门到沈家,当着所有族人的面,一一核对全部陪嫁产业。”
这句话落下,沈老爷脸色骤然一变。
一旦周账房带着原始契约登门,这件事便再也瞒不住,很快会传遍京中所有世家。所有人都会知晓,沈家主母暗中算计嫡女的嫁妆,到那时,沈家世代积累的体面与名声,会被彻底损毁,沦为京城世家圈子里的笑柄。
老夫人手中捻佛珠的动作猛地停下,抬眼看向柳婉茹,眼神之中带着明显的质问。柳婉茹被老夫人目光一扫,后背发凉,再也维持不住从容镇定的模样。
沈老爷重重一拍桌案,沉声下令:“来人!立刻去密室,取出原始租簿,当堂核对!”
柳婉茹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府中管家带着下人,拿着密室钥匙前去取旧册。不多时,泛黄老旧的原始租簿被捧入正堂,众人当场翻开,一页页对照核查。
事实摆在所有人眼前,新誊写的账册多处数字与原始旧册不符,刻意压低田庄、铺面的租银,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老夫人长长叹息一声,面色难看至极,沉默不语。
沈老爷转头看向柳婉茹,语气冰冷严厉:“你身为内宅主母,管家理事,竟然做出这等算计嫡女嫁妆的苟且之事!”
柳婉茹双腿一软,屈膝跪在地上,垂首伏在地面请罪,只能将所有过错推给底下账房誊写失误,不敢承认是自己暗中授意篡改账目。
沈清棠没有赶尽杀绝,没有执意要将柳婉茹重罚,只是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诉求。
“账目,全部按照原始旧册记载为准。所有田庄、铺面,往后由知春阁派人,直接对接佃户与商户,收取租银谷粮。属于我的陪嫁产业,往后不必劳烦夫人代为打理。”
沈老爷理亏在先,知晓这件事若是继续闹大,对沈家有损,只能点头应允。
这一局,沈清棠守住了母亲留下的嫁妆。可她心中清楚,柳婉茹此番当众折损,心中恨意只会更深,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内宅之中,还会有更多明枪暗箭等待着她。
正堂这场对峙结束之后,沈老爷下命令,撤销沈清棠的禁足令。只是经过这件事,父女二人之间,隔阂已经深如鸿沟,难以修补。
京中原本到处流传的诋毁沈清棠的流言,也随着沈家内宅这件事慢慢平息。不少世家听闻此事,都暗自惊叹这位沈家嫡女的胆识与谋略,年纪轻轻,便能抓住证据,护住生母留下的产业。
另一边,苏景珩自从上次在知春阁被沈清棠当面戳破虚伪心思之后,再也没有登门拜访。只是在世家聚会远远望见沈清棠之时,眼神晦暗,心中不甘。
而傅府之内,傅云砚听闻沈家账册风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饶有兴致。
“倒是我小看了沈清棠,没想到她竟能抓住证据,护住嫁妆。”
一旁随从躬身低声回话:“公子,沈家这门联姻,还要继续推进吗?沈大小姐态度强硬,很难劝说她答应婚事。”
傅云砚缓缓抬眸,目光深邃:“自然要继续。她聪慧、有主见,有能力守住偌大一份嫁妆。若是能娶她入傅家,这份产业,加上她本人的才智,都会成为我的助力。硬逼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法子。再过一段时间,京郊会举办一场春日赏花宴,沈家必然会带沈清棠出席,到时候,自有机会。”
一场新的算计,在暗流之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