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一日日流淌。
知春阁院门紧闭,可外面的流言蜚语,依旧顺着仆妇丫鬟的口舌,丝丝缕缕钻入院内。
京中世家圈子里,关于沈清棠的说法,渐渐变了味道。
有人说她梦魇失了心性,性情乖戾,目中无人;
有人说她看不上傅云砚,眼界过高,挑拣婚事不知分寸;
更有闲话暗传,说她心中还念着表哥苏景珩,所以才百般抗拒傅家婚约。
这流言,半是柳婉茹暗中放任散播,半是傅云砚那边有意无意推波助澜。
把所有过错,尽数推到她一个深闺女子身上。
枕书拿着外面听来的闲言,脸色发白,进屋便愤愤不平。
“小姐,外头越传越难听了,明明是他们各怀算计,到头来反倒全成了您的不是。”
沈清棠坐在案前,手上翻看着晚翠冒险悄悄送来的几页手抄账目。
纸上记着几处田庄铺面原本的租银,对比柳婉茹准备誊抄的新册,已经有两处地租被悄悄往下改了数字。
指尖抚过纸页,她神色平静无波。
“流言最是杀人不见血。他们就是要借这些闲话,逼我妥协。只要我心力交瘁,为了保全名声,便会乖乖应下傅家婚事,交出嫁妆。”
“可名声若是要拿我一生幸福去换,不要也罢。”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动静。
守院的仆妇并未拦阻,恭敬行礼的声音隐隐传进来。
“苏表哥。”
枕书脸色一变:“苏景珩怎么来了?老爷明明下了禁足令!”
沈清棠眉峰微蹙。
禁足期间,外男本不该踏入知春阁。想来,是苏景珩提前打过招呼,借着探病的名义,得了长辈默许。
前世也是这般,满城流言四起之时,苏景珩便登门而来。
装作满心疼惜,万般理解,站在她这边,替她打抱不平。哄得满心委屈的自己,再度对他敞开心扉。
他一边同情她的处境,一边又委婉劝说,劝她莫要和家族硬碰,劝她稍微退让,接受傅家婚约。
美其名曰,是为她的名声着想。
实则,不过是见她拒了傅云砚,又被家族厌弃,想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利用她的余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衫儒雅的少年掀开帘栊走了进来。
苏景珩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
挥退左右伺候的下人,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还有守在一旁的枕书。
他目光落在沈清棠身上,语气带着疼惜:
“表妹,听闻你被禁足院中,我心中一直记挂。如今外面流言四起,种种难听言语,委屈你了。”
这番开场白,和前世分毫不差。
若是从前,沈清棠听见这番话,早已鼻尖发酸,只觉茫茫世间,唯有表哥懂自己。
而今,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沈清棠端坐椅上,不起身,亦没有半分动容,淡淡抬眸:“表哥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
苏景珩没有察觉她心底的冷意,依旧一副温柔模样,缓步上前。
“清棠,我知道,傅家那门婚事,你心中万般不愿。我也知晓,祖母与伯父逼迫于你,实属不公。”
他话锋一转,开始委婉规劝。
“可你身在世家,有些事,终究拗不过命。如今满城都在议论你的是非,你继续这般强硬对抗,只会耗损自己的名声。女子名声一旦损毁,往后你的处境只会越发艰难。”
“依我之见,不如稍稍退让几分。不必立刻应允婚约,只消态度软下来,给长辈、给傅家一个台阶。”
“家族见你顺从,便不会再这般苛待你,禁足也能早早解除,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像是在为她考虑。
枕书站在一旁,暗暗攥紧拳头。
沈清棠望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眼底的寒凉一点点浮起。
前世的痴恋、心动、暗自期许,那些年少懵懂的情愫,在此刻尽数化为冰冷灰烬。
“表哥说得好听。”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退让?我退让一步,便是把自己送入傅云砚手中,做家族联姻的棋子。待到那时,我的苦楚,谁来替我承受?”
苏景珩眉头微蹙:“表妹,你何必想得这般极端。傅云砚乃是世家才俊,多少人求之不得……”
“够了。”
沈清棠直接打断他。
“苏景珩,不必再演。”
一句话,让苏景珩脸上的温和笑意僵在脸上,错愕地看向她。
“你今日过来,哪里是真心体恤我的委屈。”沈清棠直视他的双眼,毫不避讳,“你是来看,我沈清棠落到这般境地,还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若是我依旧性情软弱,你便继续哄我,让我心中念着你,一边又劝我嫁给旁人,借着我的婚事,从中捞取你的好处。”
“若是我已经油盐不进,你便转身离去,再也不会踏足知春阁半步。”
“我说的,对不对?表哥。”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苏景珩脸上温润的面具裂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压下。
“表妹!你怎么能这般揣测我?我一片真心待你,你竟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真心?”沈清棠冷笑出声。
“你的真心,便是看着我被家族逼迫,劝我向算计我的人低头;你的真心,便是享受我对你的倾慕,却从来不愿为我争取半分。”
“从前我糊涂,被你一副温文模样蒙住双眼。可如今,我已经醒了。”
“往后,不必再来知春阁,不必再说这些虚情假意的宽慰之言。你我之间,表亲礼数尚存,别的,再无半分。”
她抬手指向屋门,逐客之意,清清楚楚。
“请表哥离开。”
苏景珩万万没有想到,昔日对自己满心爱慕的小表妹,会这般不留情面,当众戳破他的心思。
又羞又恼,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定定看着沈清棠,少女端坐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冷疏离,再无半分往日的缱绻情意。
他心里清楚,从前那份对他的痴心,彻底没了。
良久,苏景珩压下胸中波澜,重新摆出世家公子的体面,拱了拱手。
“既然表妹如此看我,多说无益。那……我便告辞。”
说完,转身快步走出知春阁。
帘幕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屋内终于清静。
枕书长长呼出一口气,又惊又喜:“小姐,您方才竟直接把话说开了!”
沈清棠缓缓闭上眼,肩头微微松垮下来。
撕破这层情面,往后苏景珩不会再打着关怀的幌子靠近自己,可同样,也多了一个暗处的敌人。
“今日把话说透,短时间会多一份风波,却能断往后无数纠缠。”
“只是,苏景珩心胸狭隘,此番被我当众落了脸面,必定怀恨在心。往后,我们要更加提防他从中作祟。”
正说着,晚翠神色慌张地从侧门绕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薄薄纸页,脸色惨白。
“小姐!出事了!我方才去设法联系周先生,被吴嬷嬷的人盯上了!”1
(੭ˊᵕˋ)੭ 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