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阁的小丫鬟捧着那盒精致的凝神香与静心丸,进退两难。
礼盒用料考究,香料是进贡的上好材质,药丸亦是太医院的方子,单看外表,便知价值不菲。
“小姐,当真要原物送回?傅公子一番心意,这般退回,便是明着扫傅府脸面。老爷得知,定然要大发雷霆。”枕书眉头紧锁,低声劝道。
沈清棠垂眸看向那只雕花木盒,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这份心意,我受不起,也不愿受。”
“收下此物,在外人眼中,便是我领了傅云砚的情。往后府中长辈便会拿这件事做由头,反反复复劝说我,说傅云砚心胸宽厚,叫我放下成见。”
“收了礼,便是又缠上一层纠葛。”
“我要的是两不相欠,不是这般似是而非的拉扯。”
沈清棠语气坚定。
“送去前厅,原物交还傅公子,就说:承蒙公子厚赐,只是我梦魇未愈,大夫叮嘱不可随意服用外来香药药丸,不敢贸然接纳,还望公子海涵。”
枕书见小姐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只得吩咐小丫鬟捧着礼盒往前厅送去。
前厅之中。
傅云砚正从容与沈老爷闲谈朝堂琐事,言谈举止滴水不漏,一派世家公子风度。
沈家老夫人坐在一旁,越看越是满意,心中认定,若是沈清棠能够嫁入傅家,沈家未来数十年便可高枕无忧。
就在气氛和睦之时,方才那名丫鬟捧着礼盒走入大厅,恭恭敬敬将礼物放回案几之上。
一字不差复述了沈清棠的回话。
一瞬间,厅内谈笑之声戛然而止。
沈老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铁青。
当着傅云砚的面,自家女儿直接把人家的探望礼品原样退回,这哪里是身体不适,分明就是当众给傅家难堪!
老夫人手握佛珠,指节微微收紧,面色难看至极。
满堂的仆妇丫鬟全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傅云砚望着桌上被退回来的礼盒,眸底掠过一丝幽暗,转瞬又被温润的笑意掩盖。
他轻轻抬手,语气依旧淡然,看不出喜怒:“无妨,既然清棠妹妹身体不便,那便作罢。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贸然送这些药香之物。”
他越是大度,就越衬得沈家嫡女骄纵无礼。
沈老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颜面尽失,连连向傅云砚赔罪。
“小女被梦魇搅得神志不清,行事荒唐,贤侄切莫往心里去。”
“今日之事,是沈家失礼,改日我亲自登门,向傅伯父赔罪。”
傅云砚淡淡一笑,起身告辞:“沈伯父言重,晚辈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客套几句,傅云砚从容离去。
人刚走出沈府大门,脸上那层温和笑意便淡了大半。
身旁随从低声问道:“公子,沈大小姐这般态度,这门联姻,还要继续谋划吗?”
傅云砚望着沈家朱漆大门,眸光沉沉。
“要。”
“越是抗拒,越说明她心里清楚这桩婚事的利害。一个清醒、有主见的嫡女,若能握在手中,对傅家,益处只会更大。”
“不必急于一时。沈家内部,自会有人替我施压。”
……
沈家前厅。
傅云砚一走,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反了!真是反了!”
沈老爷一掌拍在桌案上,杯盏震颤作响。
“放肆孽女!竟敢如此不识大体!”
老夫人脸色冷若冰霜:“看看她做的好事!好好一门姻缘,被她一而再再而三肆意折辱,如今京中若是传出去,我沈家脸面往何处安放!”
“来人!去知春阁,把清棠给我叫过来!”
不多时,沈清棠被传唤至前厅。
她一身素色衣裙,神色平静,行礼不卑不亢。
“父亲,祖母。”
沈老爷怒目看向她,厉声呵斥:
“沈清棠!你可知罪!傅公子好心登门探望,你闭门不见也就罢了,竟还将人家的礼物原物退回!你眼里,还有家族礼法,还有长辈教诲吗?”
沈清棠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慌乱。
“女儿无罪。”
“大夫确实叮嘱,梦魇受惊,不可乱用外来香药。贸然收下,若是用后身体出些差池,那才是真正的麻烦。女儿据实回绝,何罪之有?”
“强词夺理!”沈老爷怒气上涌,“不过是托词!你心中就是厌恶傅云砚,所以故意当众折辱他,折辱整个沈家!”
“父亲。”沈清棠抬眼直视他,声音清亮。
“女儿厌恶的不是傅云砚一人。我厌恶的,是拿女子一生幸福,去换取家族利益的婚约。”
“傅云砚要娶的不是我沈清棠,是沈家的权势。父亲要嫁的也不是女儿,是傅家可以给朝堂带来的助力。”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无关情爱,只有交易。”
“女儿不愿做交易货品,难道便是罪过?”
一番话,直击要害。
沈老爷被她说得一噎,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心底怒火更盛。
“婚姻大事,从来便是家族荣辱优先!身为沈家儿女,本就该为家族牺牲!这点道理,你竟全然不懂!”
“牺牲?”
沈清棠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冷笑。
“牺牲。父亲口中轻飘飘两个字。可牺牲的,是我的一生,是我的喜乐,是我的性命。”
“前世,便是听从家族安排,我落得何等下场。今生,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些话压在心底,她不能明说重生,只能化作一句决绝的表态。
“若家族的荣耀,一定要以葬送我的余生作为代价。那这份荣耀,我不想要。”
老夫人勃然变色:“你竟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孙女只是实话实说。”沈清棠毫不退缩。
“婚事,我绝不应允。我的嫁妆,我要亲手保管。往后,我只求安稳度日,不去做攀附权贵的棋子。”
沈老爷看着眼前全然不受掌控的女儿,心中又怒,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从前那个温顺听话,凡事以家族为先的嫡女,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重重喘着粗气,压下滔天怒火。
“好,好得很。”
“婚事之事,暂且搁置。但沈清棠,你记着。你生在沈家,身上流着沈家的血。有些责任,不是你想逃,便可以逃得掉的。”
“嫁妆之事,也由不得你自作主张。”
“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知春阁,不准随意出入!”1
读着很投入——节奏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