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递入知春阁时,日光正好,风落庭花。
可沈清棠指尖刚触到那烫金帖面,只觉得一片冰凉。
傅云砚要登门。
前世这个时候,她拒婚之后,傅云砚便是这般亲自上门。
他带着温柔体谅,一副全然不介意、尊重她心意的模样。
句句替她解围,事事替她说话。
哄得她满心愧疚,以为自己辜负良人、太过任性。
也哄得沈家上下、祖母父亲全数心软,觉得傅云砚大度宽和、胸襟过人。
最后,所有人轮番劝她——
这般良人,错过再无。
硬生生,将犹豫不决的她,再次推入那段地狱婚约。
现在想来,全是算计。
傅云砚从不在意她愿不愿意。
他只在意沈家这棵大树,还能不能稳稳靠住。
枕书皱眉:“小姐,傅公子怎会突然来访?府里刚刚拒了婚事,他……他不恼吗?”
“他不会恼。”
沈清棠轻轻放下帖子,眼底一片透彻寒凉。
“恼,是真心之人的情绪。傅云砚从来无心,何来可恼?”
“他今日登门,不是求亲,是探底。”
探她态度、探沈家态度、探这桩联姻,还有没有可转圜的余地。
枕书听得心头一震。
不多时,前院传来通报。
傅云砚已至府门。
沈家老爷、老夫人听闻他亲自来访,非但不气,反而格外重视,立刻让人请入前厅。
在他们眼中,傅云砚主动登门,是傅家给足了沈家颜面。
老夫人更是立刻派人来请沈清棠:
“让清棠即刻去前厅见客!不得失礼!”
摆明了,要借着傅云砚的到访,当众压她低头、顺势复联婚约。
前世的沈清棠,被逼无奈前去,窘迫难堪、步步被动。
但今日。
沈清棠淡淡开口,对来人回道:
“我身子尚未痊愈,不便见外男。请傅公子见谅。”
传话丫鬟愣住:“小姐!老夫人说了——”
“我知。”
沈清棠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但我不见,便是不见。”
丫鬟不敢多劝,只能匆匆回往前厅。
前厅之内。
满堂权贵气息,宾客落座,气氛肃穆。
傅云砚一身清雅白衣,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坐在客座之间,举止从容得体。
沈家老爷满脸客气,连连赔笑:“小女顽劣不懂事,昨日妄言拒婚,还望贤侄莫放在心上。”
老夫人亦是和缓语气:“孩童一时任性,过后自知分寸。婚事一事,仍可慢慢商议。”
所有人都在低头赔罪、递台阶。
唯独傅云砚神色淡淡,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他从容端起茶盏,轻声道:“晚辈并未介怀。婚姻大事,本就该两情自愿,不可强逼。”
一句话,气度尽显。
满厅下人、长辈愈发觉得他品性端方、君子如玉。
就在这时,丫鬟匆匆入内,小声回禀:
“老爷、老夫人……清棠小姐说,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这话一出。
前厅瞬间安静。
沈家老爷脸色当场铁青。
当着傅云砚的面,自家女儿直接避而不见!
这简直是当众落尽沈家颜面!
老夫人面皮僵硬,难堪至极。
唯独傅云砚,眸光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昨日她当众拒婚,不过是少女一时赌气、闹脾气、欲擒故纵。
毕竟传闻里的沈清棠,娇软温顺、心思单纯、最重名声、最重家族颜面。
她绝不敢、也不会,当众拂逆长辈、怠慢贵客。
可今日——
她竟敢避而不见。
连他傅云砚的面,都不愿露。
傅云砚眼底那层温润如玉的温柔外壳下,悄然掠过一丝深沉探究。
这个沈清棠……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含着怯意、带着柔软、看向他时带着淡淡倾慕的眼,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疏离、冷淡、步步设防。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压迫感:
“既然清棠妹妹身子不适,那我便不打扰休养。”
“只是我今日前来,并非为婚事施压。”
“我听闻妹妹近日心绪不宁、梦魇缠身,特意带了凝神香、静心丸,略表心意。”
字字体贴,句句大度。
明着是探望,实则——步步拿捏人心、收买长辈好感。
果然。
老夫人瞬间动容,连连赞叹:
“云砚真是宽厚仁心、君子气量!我沈家能得你这般姻亲,是福气啊!”
沈家老爷也愈发坚定:
这门婚事,必须成!
哪怕女儿不愿意,也要慢慢磨、慢慢劝、慢慢逼到点头。
前厅人心浮动。
而此刻的知春阁。
枕书听得外头传来夸赞傅云砚的声音,气得咬牙:
“小姐!这傅公子太会装了!明明是他算计在先,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大度、是您任性无礼!”
沈清棠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庭院清风落花。
她淡淡勾唇,笑意极冷。
“这就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从不用硬逼,从不说重话。”
“只用温柔体面,占尽道理、占尽大义、占尽所有人的偏爱。”
“最后,错的是我,闹的是我,不懂事的还是我。”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温柔面具困死一生。
今生,她早已看透。
“他送的凝神香、静心丸,一概不收,原物退回。”
枕书一惊:“退回?那岂不是彻底得罪傅公子、得罪老爷老夫人?”
沈清棠转头,目光清亮决绝:
“我不要他半点假意恩惠。”
“不欠、不沾、不牵扯。”
“从此,傅云砚,与我沈清棠,男女无关、婚嫁无缘、两不相干。”
风吹帘动。
少女立在窗前,身姿纤细,却傲骨铮铮。
旧情已死,旧局必破。
谁也别想,再拿她的一生,做棋子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