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知春阁烛火摇曳。
白日在老夫人那里公然拒婚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沈家后宅。
府里的丫鬟婆子私下窃窃议论,都说嫡小姐梦魇一场之后性情大变,忤逆长辈,肆意任性。
沈清棠对此置若罔闻。
别人的闲言碎语,伤不了皮肉,真正能困住她的,是手握权力的家人。
枕书按照吩咐,去内库讨要嫁妆账册,却空手而归,神色带着几分气恼回来复命。
“小姐,夫人说,账册契书皆是贵重物件,夜间不宜翻动,要等明日,她亲自过来与小姐核对。”
沈清棠指尖捏着茶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
柳婉茹果然不肯轻易交出。
说是明日过来核对,实则就是想拖延,想方设法劝说她,继续把嫁妆交由府中保管。
前世就是这般,一次次拖延哄骗,到最后,那些田庄铺面,大半被家族挪用,等到她出嫁之时,属于生母的陪嫁,十成已经去了三成。
“我知道了。”沈清棠神色平静,“她既要来,那我便等着。”
第二日一早,晨雾未散。
继母柳婉茹便带着两个嬷嬷踏进知春阁。
一身锦缎华服,眉眼温和,面上全然是慈母姿态,一进门便握住沈清棠的手,语气满是疼惜。
“清棠,听闻昨日你顶撞祖母,我心里整夜都放不下。你是个聪慧孩子,怎么能那般冲动。”
柳婉茹轻轻拍着她手背,话里软中带硬。
“傅家这门婚事,多少世家求而不得。祖母与祖父皆是为你的终身着想,女子一生,终究要寻一户好夫家,你这般推拒,传出去,以后京中谁家还敢来向你提亲?”
这套说辞,和前世一字不差。
从前的沈清棠,被这一番慈母言语说得满心愧疚,只当是自己太过任性,不懂长辈苦心。
可如今再听,沈清棠心中只剩一片寒凉。
她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微微屈膝行礼:“母亲多虑,女儿不愿拿自己一生幸福,去换家族的权势筹码。若是世间姻缘,都要牺牲我一人方可成全,那这门婚事,不要也罢。”
柳婉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没料到往日温顺的继女,如今油盐不进。
她转了话头,不再逼迫婚事,落到嫁妆之上。
“你年纪尚幼,许多世事不懂。你生母留下的那些田产铺面,事务繁杂,要打理佃户,要核算租子,处处都是麻烦。你一个闺阁小姐,哪里懂得经营这些俗物。”
柳婉茹柔声劝道。
“不如依旧交由我替你保管打理,每年的收益,尽数为你存下,待到日后出嫁,一分不少全部还给你,也免得你劳心费神。”
来了。
终于说到正题。
沈清棠心中冷笑。
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想把她的财物牢牢攥在手中。
“母亲好意,女儿心领。”沈清棠抬眼,目光清明,“只是这些,是我生母拼死留下的陪嫁。依照本朝律例,未嫁女子的嫁妆,归本人掌管,不必假手旁人。”
“我已经十五岁,读书识字,账册契约,我自己看得懂。往后田庄铺面的租簿,便由我知春阁自行打理,不必劳烦母亲费心。”
柳婉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慈和的面具裂开一丝缝隙。
“清棠!你这是什么话!我身为府中主母,替你看管财物,难道还会贪图你的东西不成?你这般疑心长辈,实在太过不孝!”
站在一旁的嬷嬷也跟着帮腔。
“大小姐,夫人一片苦心,您可不能误会夫人。”
沈清棠不慌不忙,没有高声争辩,语气依旧平稳,却寸步不让。
“女儿并非疑心母亲。只是钱财握在自己手中,我心里方能安稳。”
“昨日我已经回绝傅家婚事,往后数年,我不打算议亲。若是嫁妆继续交由府中代管,日久年深,账目纠缠不清,到时候反倒生出许多嫌隙。不如如今就厘清,大家都省心。”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柳婉茹想要扣上不孝的罪名,一时竟无从下手。
总不能直言,就是想要把持继女的嫁妆。
柳婉茹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怒火,放缓声调,继续哄劝:“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固执。那些地契账本,都收在内库重地,岂是说拿就拿。就算要交还于你,也需要同老爷、老夫人商议之后,方能处置。”
这是拿父亲与祖母来压她。
沈清棠心中了然。
想要一次性把全部嫁妆拿回来,没有那么简单。沈家上下,不会轻易放手这块肥肉。
“既如此。”沈清棠缓缓开口,“那便请母亲先把去年、前年的租簿送来知春阁,我要先过目核对账目。其余契书,待长辈商议妥当,再交还我手中便是。”
她退一小步,但绝不全盘退让。
先拿到历年账目,摸清每一处产业的盈亏,便是第一步。至少,不能让他们暗中悄悄变卖田产,她全然不知。
柳婉茹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沈清棠心思缜密至此,步步设防,连一丝漏洞都不肯留给自己。
柳婉茹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眉眼依旧秀美,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从前的懵懂软弱,处处皆是防备。
她心中暗暗一惊——这沈清棠,是真的不一样了。
柳婉茹不愿当场撕破脸面,强压下不悦,淡淡点头:“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稍后我便让人把旧年账册送过来。只是清棠,我劝你一句,切莫太过执拗,到头来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说完,柳婉茹带着嬷嬷,转身离去。
屋子里终于清静。
枕书长长松了一口气:“小姐,方才真是凶险。夫人分明就是想把嫁妆一直握在手里。”
沈清棠望向窗外院落,日光落在青石地砖上,看着温暖,却照不进这座深宅的人心。
“账册送来,我们先把账目一一清点核对。”
“这只是开始。祖母、父亲、柳婉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傅家那边,也不会就此作罢。往后,只会有更多的算计接踵而来。”
前世,她孤身一人,毫无依仗。
今生,钱财便是她最大的依仗。
只要嫁妆牢牢守住,就算将来沈家要逼迫她,她手里也还有退路。
正思忖间,门外小丫鬟匆匆进来禀报。
“小姐,傅府派人送来帖子,傅云砚想要登门拜访。”
沈清棠眸色骤然变冷。
傅云砚,竟然要亲自过来。1
劳斯写得超棒,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