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海003

那些亲戚是在第二天涌进病房的。

他们来得浩浩荡荡，像一群闻到了腥味的秃鹫。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嘈杂的脚步声碾过消毒水味的空气，把昏昏沉沉的程知秋从半梦半醒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为首的是她姑姑，嗓门极大，一进门就开始哭天抢地，指着病床上的她骂：“你这是干什么啊？你哥才走多久你就闹这一出？你爸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这是要活活逼死他们啊！”

旁边的大伯也接话，沉着脸，语气里全是嫌弃：“年纪轻轻，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有什么想不开的？什么抑郁症，就是矫情，就是懒，就是不想担责任。我们那时候吃树皮的日子都过来了，你倒好，躺在医院里享清福。”

“无病呻吟。”姑姑最后做了总结，那四个字像一口浓痰，啐在程知秋脸上，“你哥死了我们谁不难受？就你痛是吧？痛就能跳楼？你那点痛，算个什么东西。”

程知秋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一动不动。

她没有辩解，没有哭，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那些话砸下来，她听着，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遥远。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从楼上坠落时穿过身体的风还冷。

后来护士进来了，把那些亲戚请了出去。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那个鼻梁上有痣的护士走过来，蹲在她床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她的手握住了。

—

后来她去了北京。

没有为什么。她只是忽然想，自己那些用血、用汗水、用每天站到腿失去知觉的十二个小时换来的钱，除了买药和付医药费，应该还能买一张去北京的硬座票。

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雨。

她揣着那张被雨水洇得发软的票根，在陌生的城市里像一只毫无头绪的孤魂，漫无目的地走。她其实没有想过去找他，没想过冲上去质问什么，她只是觉得，北京的雨和别处的雨不一样。这里的雨砸在脸上，像一种冷冰冰的礼貌。

她走到了他学校附近。她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那个让他留下来、让他举起相机、让他没有跟她一起走向烂泥里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个挂着摄影展海报的美术馆门口，王俊凯正举着相机，低头看着取景框。而她的前闺蜜就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笑得恰到好处，发尾被雨打湿了，贴在她光洁的侧脸上。他们凑得很近，近到能挡住对方世界里所有的雨。

闺蜜不知道在说什么，伸出手，很自然地帮他擦掉镜头盖上的一滴水。王俊凯顿了一下，没躲。他没躲。

程知秋站在马路对面的站牌下。雨水从她的发梢淌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长袖下面，那些增生叠着新痕，像一条条蜿蜒的、爬满身体的丑陋纹路。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条放学的路上，她说那朵云像鲸鱼，他说像揉皱的草稿纸。他们永远讨论不到一起去。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们之间的小游戏。现在她才明白，讨论不到一起去，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走到同一个世界里去。

她对他来说，就像是印坏了的一张废片。他礼貌地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安静地，把它丢进了回收站。

而他的镜头里，从来不缺风景。她的闺蜜长得很好看，家世也很好，笑起来的时候，没有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疤痕，干干净净的，像春天里刚洗过的白衬衫。

他们拍完照，闺蜜收起伞，拉开车门坐进了他的副驾。王俊凯收好相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窗在雨里摇上去的一瞬间，程知秋恍惚觉得，车窗里映出的那个影子，冷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她站在雨里，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雨幕里。她连抬手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也根本没有资格。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被丢在了马路对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