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海002

那时候的傍晚总是很长，长到好像一天永远不会结束。放学回家的那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王俊凯在班里话不多，跟别人说话总是简短、客气，像隔着一层雾。可和程知秋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听她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讲今天天上那朵云像什么，讲便利店里新出的果汁很难喝，讲物理老师领带上的油渍，讲人死了之后到底会去哪里。

他们讨论得很认真，可永远讨论不到一起去。她说那朵云像鲸鱼，他非说像揉皱的草稿纸。她说人死了会变成风，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剩。各说各的，谁都不肯让步，最后往往以她气鼓鼓地踢路边石子、他低头沉默地走在旁边收场。

可是她喜欢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一座没有人知道的孤岛上，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永远没有结论的辩论。风很轻，晚霞很淡，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那天她走在王俊凯身边，鞋尖蹭着路边的落叶，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那个念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路，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安安静静的。那一刻，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很轻的话。

我是不是喜欢他。

她没有慌，也没有脸红。她只是很平静地，像确认今天星期几一样，在心里点了点头。

嗯，喜欢。

从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她开始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他，开始记得他穿哪件外套，开始在他说话的时候心跳变快。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谁都不说，像偷偷藏了一颗糖，时不时拿出来舔一口，甜得发酸。

后来，表白失败。后来，哥哥程知夏跳楼了。

那天下午天很闷，云压得很低。程知秋在学校接到电话时，整个人是空的。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跑到医院的，也忘了自己在那条冷冰冰的走廊里站了多久。她只记得哥哥被推进去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慢慢扩大。

她没有哭。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儿，觉得整个世界忽然被抽走了声音。像一只被人用力捂住嘴的手，连呼吸都发不出来。她想起哥哥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想起他还欠她一顿饭，想起他说等她放假就带她去看海。

全都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哥哥是唯一爱她的人。父母的爱太薄了，像一层纸，一捅就破。只有哥哥的爱是沉的、厚的，是实实在在能靠一靠的。可现在，那个可以让她靠一靠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觉得脚下的地也消失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她想，如果哥哥都不在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想起王俊凯的侧脸，想起那些说不到一起去的争论，想起那杯三分糖去冰的奶茶。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们做朋友吧，挺好的那种。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喜欢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几天，她也从那栋楼跳了下去。哥哥是从这里走的，她想，那她也从这里走。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总该结束了吧。

可她没死。

再睁眼时，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鼻子里插着管子，身上很沉，动不了。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护士。年纪不大，眉眼弯弯的，鼻梁上有一颗痣。

护士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然后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很柔，像哥哥以前哄她睡觉的时候那样。

程知秋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没死，也没有问哥哥的事。她只是看着那个护士，看着她鼻梁上的那颗痣，看着她眼里那种安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东西。

她想，原来还有人看见她了。

原来，还有人记得她在。

原来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个人，愿意在她醒来的时候，轻轻帮她掖一下被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