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海004

回到出租屋之后，她把自己关进那间不到十平米、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拉上窗帘。黑暗里，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床架。胃里空得发疼，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

她拿出手机，翻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虽然早就删了，但她的手指记得那个号码。她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字，说自己去了北京，说雨很大，说看见他了，说祝他幸福。

然后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删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和跳动的光标。

光标一闪，一闪。

她放下手机，从床头摸出那板药。手抖得厉害，药片撒了一地，她也不去捡，就着冷水吞下了手里的几颗。那一刻她觉得很累，很疼，那疼不是刀片划过的手腕，也不是工作到凌晨三点的腿，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抓不到摸不着的酸楚。她蜷缩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她还是没有死。

第二天早上，她在冰凉的地板上醒来。手腕上昨晚迷迷糊糊又划了几道新的口子，血已经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痂。她慢慢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袖子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穿上那件廉价的外套，推开那扇生锈的门，走进北京灰蒙蒙的清晨，去赶最早的一班高铁。

她还是要上学的。

她还是要像个没坏过、没痛过、没碎过的人一样，麻木地活下去。

那段日子，她还在学校里熬着。

学校在城南，偏得要命，周围除了荒草就是正在建的工地。她住六人间，室友们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地跟她搭话，后来发现她总是不应，总是缩在床帘后面，像一只受了伤但拒绝被碰的野猫，也就不再管她了。她在宿舍里像个透明人，偶尔有人提起她，语气也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好奇和嫌恶的。

她不在乎。她早就不在乎了。

那天下午她没去上课。窗帘拉着，室友都走了，宿舍里空得像一口井。她缩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里又刷到了王俊凯。

这次是他和她的前闺蜜，在学校门口拍的。闺蜜举着一支冰淇淋，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配文是：“来找我玩，顺便拍了几张。”定位是北京某所高校。

程知秋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那个女生的肩膀是干净的，短袖下面露出的手臂白皙光滑，没有一丝疤痕。不像她，一年四季都裹着长袖，像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可那张照片烙在她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她想起自己曾经也走在他旁边，说着那些永远说不到一起的话。她以为那是靠近，其实那只是他礼貌地允许她在旁边站着。站在一个很安全、很远的地方。

她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会行走的空壳。

她蹲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什么都有，美工刀、刀片、几板吃了一半的药、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廉价白酒。她把刀片捏在手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交错的疤痕。旧的是白色的，微微凸起，像干涸的河床。新的是粉色的，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红。

她划了一道。

又划了一道。

血珠冒出来，一颗一颗，像红色的露珠，沿着皮肤纹理慢慢滑下去，在手腕内侧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滴在地板上。她看着那些血，觉得很安静。整个世界终于退远了，声音没了，照片没了，那个靠在别人肩膀上的笑容也没了。

只剩下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啪，啪。

后来她把刀片扔在一边，拧开那瓶白酒，就着药片吞下去。酒很烈，烧得嗓子疼，她呛得咳了两声，眼泪被逼出来。她靠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像一张没有人写过的纸。

她想，如果哥哥还在，他会怎么说。他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说知秋，不要这样。

可是哥哥不在了。

没有人会来揉她的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