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王俊凯。
那个在北京的、十八岁的、拿着相机的少年。他应该正在过着另一种生活,有阳光,有朋友,有他要拍的东西。他的世界应该离她的房间很远,很远。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
她也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自己不想活的这个念头,比任何东西都让她安心。就像一个再也爬不起来的坑,她躺在里面,不再挣扎,只是等雨慢慢把自己淹没。
某天夜里,她蜷在床角,手腕上又多了几道新痕,耳边是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她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说的一句话。
他说,知秋,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她缓缓闭上眼,那四个字轻轻含在舌尖,像吞下一粒不会化的药。
——可她最终还是没去成。
至少,现在还没有。
—
开学前一晚,程知秋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点下去,确认删除。那些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名字、曾经在某段日子里短暂亮过的名字,像退潮一样从屏幕上消失。最后剩下王俊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
然后她点了一下。
删掉了。
那天晚上她吃了很多药。具体多少她记不清,只记得一瓶白色的药片倒在手心,一粒一粒吞下去,像在吃一种没什么味道的糖。后来的事情变得很碎,像掉进水里的纸,捞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哭过,又好像笑过,抱着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她第二天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和王俊凯的聊天界面——但她删了他,所以那些字全都停在“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的提示下面。
像一封写完了、贴好了邮票、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信。
她没有去想他有没有收到,有没有回复,有没有在那边愣住。
她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觉得脑袋很沉,世界很轻。
开学那天,她穿了长袖。
南方的九月还很热,宿舍里其他女生都穿着短袖短裙,只有她裹着一件宽大的、袖子盖过手背的薄卫衣。她胳膊上的那些增生痕、那些新旧交叠的疤,全被布料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但盖不住别人的眼睛。
军训的时候,她因为中暑被扶到一边,袖子被撩上去了一截。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和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些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了很久,像在打量一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奇怪的东西。
后来走在路上,偶尔也会有人多看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程知秋都知道。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背上,细密的、凉飕飕的,像爬了一身蚂蚁。
但她不在意。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在意了。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变得很厚、很灰,别人怎么看,说什么,她听着,像隔着一层水。
那段日子她过得浑浊。
每天按时去上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不进去,也懒得听。下课就回宿舍,拉上床帘,把药倒出来,一片一片吞下去。世界就变得模糊了,软了,飘了,像坐在一艘慢慢下沉的船里,四周的一切都在变远。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每天醒过来,只是为了等下一次睡着。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她刚从教学楼出来,风吹得她有些发晕。她低着头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程知秋。”
那声音太熟了。熟到她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慢慢抬起头。
王俊凯站在不远处,背着一个旧相机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身上还穿着那件她在医院见过的灰色外套。他看起来瘦了一些,眼底有很深的青,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来不及休息。
他就那样看着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道上,像忽然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程知秋僵在那里,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又吃药吃出幻觉了。
可他没有消失。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把她的脸罩住。
他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删他,没有问那一晚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目光滑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有几道刚结痂的、浅浅的印子。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却很坚定地,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她几乎站不稳。

“走。”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