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005.

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接她。

程知秋自己办的出院手续，自己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张写着复查日期的单子。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车流发呆，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像隔着一层玻璃。

回家后，她开始等成绩。

那段时间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紧，白天和黑夜彻底糊成一团。她偶尔看一眼书，偶尔不看，大多数时候只是躺着，听空调外机在墙外嗡嗡地响，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虫。她想，自己大概是要离开这里的。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成绩出来那天，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不上不下。尴尬得就像她这个人本身——够不着想去的地方，又不甘心留在原地。王俊凯的分数她不知道，也懒得问，但后来她还是从别人嘴里听到了。北京。某所大学的摄影系。离她有一千多公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是难过。她说服自己，那不是难过，只是“刺挠”。一种闷在胸腔里、抓不到也挠不到的钝感。她想离开家，想得发疯，但她又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她只觉得如果继续留在这个房间，留在这些墙之间，她大概会烂在床垫里，和那些旧灰尘混成一团。

于是她报志愿的时候，闭着眼选了一所学校，随手勾了几个专业，像在赌气，又像在扔掉自己的未来。她不在乎学什么。反正什么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下午。

她拆开那张硬纸板，看到上面印着“阿拉伯语”四个字，愣了一下。这四个字离她的生活远得像另一个星球。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报这个，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勾的，但她盯着那几个字，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然后出门了。

她去了街角一家很旧的穿刺店。店里灯光昏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打耳钉。

于是她在耳朵上多了几个金属的小点。左边三个，右边两个。针穿过皮肉的时候，有一瞬间尖细的疼，但她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更陌生了。

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看见她推门进来，第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眼就盯住了她的耳朵。

然后就是劈头盖脸的骂。

怎么越来越不像话，怎么读书读成这副鬼样子，怎么对得起这个家，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哥哥。每一句都砸下来，密得像雨点，可程知秋只是站在玄关，低着头换鞋，一声不吭。等那阵骂声停了，她才慢慢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之后的日子就变成了一成不变的黑洞。

父母白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窗帘永远拉着，屋里昏沉沉的。她开始割手。不深，只是浅浅地划，像在皮肤上写字，写完又抹掉。血流出来，在手腕内侧凝成细细的、暗红的线，她用纸巾按住，等它停，然后看着那道新痕，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但那种舒服也维持不了多久。

于是她开始吃那些药。一片，两片，有时候记不清自己吃过没有，就再吃一次。吃下去之后，世界会变得模糊、柔软、隔一层纱，像泡在温水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她窝在床角，把膝盖抱在胸前，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待就是一下午。

她想，这样的日子，应该也过不长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