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004

小远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靠着窗。

那是个很瘦的男孩，大概五六岁，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确实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小孩。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怀里抱着一本封面都卷了边的图画书，没有翻开，只是抱着。

王俊凯把小远介绍给她，说了几句什么，程知秋没怎么听。然后王俊凯看了看表，说“我一个小时后就回来”，把病房门轻轻带上，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不想活的大人，和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程知秋坐在靠门的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梧桐树上。她没有看小远，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被搬进来的旧家具，冷冷地，沉默地，存在着。

小远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像是被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彼此无关的两个物件。

时间一点点流过。

走廊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程知秋坐在暗的一侧。小远坐在亮的一侧。

过了很久，久到程知秋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小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姐姐。”

程知秋没有回头。

“你在看什么。”

程知秋的目光还停在窗外。那棵梧桐的最后一片叶子，正摇摇晃晃地，挂在枝头，不肯落。

小远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片叶子。他把下巴搁在椅背上，认认真真地看了很久，久到程知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它会掉下来吗？”他问。

“那掉下来之后呢？”

程知秋沉默了一下。

小远没有再问。他只是把怀里的图画书抱紧了一点，把脸埋进去，肩膀很小幅度地、很轻地缩了缩。

那一下，程知秋看懂了。

他不是安静。他是习惯了没人理他。就像她一样，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了也没人听，慢慢地，就不说了。

窗外的叶子终于掉了下来。晃晃悠悠的，落在窗台上，又被风一卷，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程知秋看着空掉的枝头，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也空了一块。

一个小时后，王俊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程知秋还是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姿势几乎没变，但她的椅子往窗边挪了一点点，离小远近了一点。而小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图画书摊开在腿上。

程知秋的目光，正落在那本摊开的书页上。

她没有碰他，没有哄他，甚至没跟他说几句话。但她坐在那儿。整整一个小时。像一个不会说话、也没有温度的影子，陪着一个同样被世界忘掉的小孩。

王俊凯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和那本摊开的、彩色的图画书，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知道她没有变好。他知道她还是不想活。他知道这一个小时里，她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她还是坐在这里了。

这算不算一点点？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了程知秋肩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

只是望着窗外那截空荡荡的枝桠，很久很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