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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的公司破产那天，我搬进了新公寓。

两室一厅，精装修，落地窗能看见江景。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一直偷瞄我，大概在想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怎么一次性付了三年租金。我没解释，签完合同拿了钥匙，当天就把东西搬了进去。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完了。七年，和周扬有关的东西我早就扔干净了，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电脑，一个装证件的文件袋。文件袋最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沈薇打来的二十万。

我本来没打算动这笔钱。但周扬他妈来找我的第二天，我查了查余额，发现卡里多了八十万。

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沈薇。

我打电话过去，沈薇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像酒店大堂。她说她在香港，陪她爸谈生意。我问她为什么多打八十万，她笑了笑，说：“周扬的公司我找人估过价，最值钱的就是他手里那几个客户资源。你那份视频让我爸提前撤资，抢在他资金链断裂之前跑出来，少亏了至少两百万。”

她停了一下，又说：“八十万是谢礼，不白给。”

我靠在还没拆封的纸箱上，看着窗外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林满，你比周扬聪明多了。他到现在都以为你只是卖了个视频，不知道你从我这儿拿走的，是他的命。”

我没接话。她又说：“我下周去美国，你考虑一下。”

电话挂断之后，我把手机里的云端备份文件夹翻出来，七个备份都在。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删掉了六个，只留了一个。留的那个设了三层密码，藏在系统文件夹最深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可能只是觉得，手里总得攥着点什么。

周扬是半个月后找来的。

那天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牛奶，付完钱转身，他就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里面那件衬衫领子泛黄，头发倒比上次见面时整齐了不少。他堵着门，看着我手里的购物袋，说：“你搬了。”

“嗯。”

“搬哪儿去了？”

“跟你没关系。”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林满，我们谈谈。”

便利店老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我不想在人家店里闹，就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外墙的冰柜上。周扬跟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我爸出院了，”他说，“但身体一直不好。我妈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填公司的窟窿。”

“嗯。”

“沈薇她爸在圈子里放了话，没人敢跟我合作。我跑了两个月，一个客户都没拉到。”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银行那边也逾期了，征信黑了。我上个月把车卖了，这个月准备把办公室退掉。”

我喝了口牛奶，等着他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我：“你手里还有没有……”

“没有。”

“林满，你听我说完——”

“没有，”我重复了一遍，“卖给你未婚妻的时候我就说了，同样的东西不卖两次。你忘了我怎么说的？”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慢慢褪下去，最后剩一层灰白色。他盯着我看，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是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后来我想了想，那可能是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他掌控不了了。

“那你能不能……”他艰难地开口，“能不能跟沈薇说说，让她爸高抬贵手？我知道她听你的，你们现在关系不是挺好——”

我笑了。

“周扬，”我说，“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帮你？”

他张了张嘴。

“凭你出轨？凭你拿我的钱去养别人？凭你妈当年说我配不上你，让你跟我分手？”我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盒，“还是凭你跪在我门口那一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演给邻居看的？你想让人家觉得我无情无义，逼得你一个大男人下跪？”

他的脸彻底白了。

“你走吧，”我说，“别再来了。”

我拎着牛奶往楼上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林满！你就不怕我告诉沈薇你还有备份？”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去说啊，”我说，“你看她信你还是信我。”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在水泥地上的木桩。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转身上楼，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沈薇真的去了美国。

走之前她约我吃了顿饭，在江边一家很贵的西餐厅。她比照片上瘦，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点完菜她把菜单合上，看着我说：“我想过很多次，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呢？”

“比我想的狠，”她笑了一下，“但也比我想的讲规矩。”

我没说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说：“周扬的事，到此为止吧。我爸那边我会打招呼，没人再找他麻烦了。他能不能爬起来，看他自己的。”

我点点头。

她又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窗外的江面上灯火通明，游轮的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我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想了一会儿，说：“还没想好。可能找个工作，可能开个店。手里有点钱，不着急。”

沈薇看着我，忽然说：“你挺有意思的。拿了钱，搬了家，删了视频，但就是不放他一条生路。”

我抬头看她。

“你留了一份备份，对吧？”她问。

我没有否认。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起来又很快收回去。“其实我也有，”她说，“我走之前，把我手里那份删了。但你那份是你的，我不会问。”

她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敬我们。”

我端起杯子，玻璃相撞的声音很清脆。

吃完饭她送我到楼下，临上车前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混着江风，凉凉的。“林满，”她在我耳边说，“你以后要是想找合伙人，考虑考虑我。”

然后她上了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自己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里的钥匙攥得发烫。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那个备份文件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我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我把它拖进回收站，清空了。

但我知道，回收站里还有一个。

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看江景。手机亮了一下，是沈薇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美国见？”

我喝了一口水，慢慢打字：“再说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电脑前，打开回收站，看着那个文件。它还在，小小的图标，安安静静。

我伸手按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灯火。我想起周扬跪在门口的那个晚上，想起他未婚妻第一次打电话来的声音，想起我洗那件白衬衫时领口的口红印。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我笑了。

窗外一艘游轮缓缓驶过，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的宫殿。我站在窗前看着它，忽然觉得，二十七岁，好像也不算太晚。

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想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