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没有事件。
我想写写我自己。不是“温予篇”那种带时间线的自己,是现在进行时的,私底下的,拆掉脚手架之后的我。
因为前两天,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都不够格进本子,可是它在我心里存了三天,我决定把它写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我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的女生认出了我,我们是同一个学院不同系的,见过几面。她回头跟我聊天,聊到一半,忽然说:“温予,我一直很好奇,你私底下是什么样的?就是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一条说起——而且每一条,都跟“温予”这个牌子对不上。
后来我想,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给那个女生,也给我自己。二十三年,我一直在回答“温予是什么样的”,答案全是给别人看的版本。私底下那一版,我最近一年才认识,还认不全。趁现在认得差不多的时候,写下来,存档。
私底下的我,第一件事:我话少了。
这个说出来没人信。全场最会说话的温予,私底下话少?
真的。而且越亲近越少。
跟乔乔在宿舍,我们俩可以一个下午各自干各自的,全程不超过十句话。跟谢之衍在一起,安静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他写他的,我看我的,笔帽哒哒,翻页沙沙,一个小时没人开口,谁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身边必须一直有声音,我一安静就慌,一慌就找话题,话题找完一个接一个,跟救火似的。因为安静=冷场=没人喜欢,这是我十几岁刻进去的公式。
现在我知道了:安静分两种。一种是没人要听你说话的安静,一种是没人需要你说话的安静。
第二种,是奢侈品。我现在天天用。
第二件事:我会拒绝了。
这是最近半年新长出来的技能,熟练度还不高,但已经能用了。
上个月,一个不大熟的同学找我帮忙做个PPT,张口就是“明早就要,你排版最好了”。搁以前,我答应。答应完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把东西给出去,对方说声“你人真好”,这事就完了——我的时间不算时间,我的“好”是公共设施。
那天我说:“做不了。我明天有事。”
对方愣了一下,说:“哦……好吧。”
就四个字。没有翻脸,没有绝交,没有“温予变了”。天没塌,跟许倩那次一样,塌方全在我脑内,实际损失是对方“哦”了一声。
我后来跟乔乔复盘,说:“我拒绝了人,居然没什么事。”
乔乔说:“废话,你以为你拒绝别人天就塌了?天塌的场合只有一个,你答应所有人,天才会塌,塌你自己头上。”
第三件事:我有低电量的时候,而且我不藏了。
这个变化最大,也最难讲。
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不是半年就能改干净的。我现在还是会撑,还是会在某些场合自动切到营业模式——上个月我妈电话里提了一嘴谁家孩子买房了,我笑着应付完,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二十分钟。
区别在于,站到第十分钟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没电了。剩三成。”
搁以前,这条消息要经过三层审核:现在发会不会打扰他?这点小事值得发吗?发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矫情?——审核完,一般就删了,自己消化。
现在三层审核取消了。三成就是三成,直接报数。
他回:“在哪儿?”
“阳台。”
“十分钟到。”
十分钟后他真到了,站在楼下,仰头冲我抬手。我下楼,他把保温壶塞我手里,热的,然后我们沿着操场走了两圈,没怎么说话,走到第三圈,我自己开口把电话的事讲了。
讲完他说:“讲完了?”
“讲完了。”
“好。”他说,“电量回几成了?”
我认真感觉了一下:“七成。”
“效率不错。”他说,“今天走的快充。”
“怎么快充了?”
“你没绕弯。”他说,“以前你报‘没电了’,后面还有二十分钟的前戏,我问三句你答一句。今天直接进正题。”
“省下来的时间,都拿去充电了。”
第四件事,也是最后一件:我开始喜欢我自己了。
这句话我写的时候,停了很久。
因为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喜欢自己”这个科目,从来没及格过。小学不喜欢,因为太闹;中学不喜欢,因为假装不闹装得辛苦;大学不喜欢,因为发现装了这么多年,把自己装丢了。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永远是“别人眼里的温予”,那个形象维护得很好,可我知道壳里是空的,空壳谈不上喜欢。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照镜子,里面的人是满的。她话多,但知道什么时候闭嘴。她心软,但会说“做不了”。她还是那个一开口能让全场笑的人,但她私底下可以一整晚不说一句话。她怕的事还很多,怕人走,怕电话,怕安静——但她现在知道,怕的时候可以朝人走,朝人走不丢人。
她不是痊愈了。她这辈子都痊愈不了,她的敏感、她的讨好、她的怕,会跟她到八十岁。但她现在跟这些东西是“认识”的关系,不是“被统治”的关系。它们来了,她说:哦,你们来了。坐。我看见你们了。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去过我的日子了。
上周发生了一件小事,让我确认了这个变化。
社团里一个学妹,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全场最亮,散场最空。那天她问我:“姐,你说像我们这种人,是不是一辈子都这样了?热闹是给别人看的,自己什么都没有?”
搁两年前,我会笑着告诉她:“想那么多干嘛,走,吃宵夜去。”——用热闹盖住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怕那个问题。
那天我没笑。
我说:“不会一辈子这样。”
“但是也不会‘好了’。”我说,“我跟你一样,治不好。我现在的状态是:热闹还在办,但是我私底下也有东西了。有几个人,不用演。有一个本子,写真话。有一段安静,是我自己的。”
“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我这两年一点点捡回来的。你也能。”
“怎么捡?”她问。
“从‘有一个人面前不演’开始。”我说,“一个就够了。一个面前不演的人,能把你在别处演掉的,慢慢还给你。”
她眼睛红了,使劲点头。
那天回去,我把这段对话记进本子。写完,谢之衍补了一行:
“补记:她给学妹讲的那段,就是我的答案。她说‘一个就够了’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她心里算不算那一个。”
“后来想了想,不用问。”
“本子合写这一年来,她在我这儿不演,我在她那儿不藏——我们互为那一个。”
“以上,备案完毕。”
私底下的我,写完了。
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营业版温予和私底下温予,重合度越来越高了。
以前是两套系统,切换要耗电。现在慢慢并成一套了,人前的那个人和人后的这个人,开始互相借东西:人前的她学会了安静,人后的她学会了开口。哪天两边完全重合了,营业这个词,大概就可以从我的字典里退休了。
退休那天,我大概还是那个一开口全场都笑的人。
但我知道,那将不再是我“给人的”,而是我“本来就这样”。1
好棒呀,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