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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假装的那天

不用假装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六月,二十号,晴。礼堂前面的樟树绿得发亮,太阳把整个校园照得金灿灿的。我们穿着学士服,帽子被风一吹就歪,全场都在乱糟糟地拨穗、合影、乱扔帽子。

我妈妈和我爸,来了。

这本身就是个奇迹。我妈这个人,我从小到大,她没参加过我任何一场仪式,小学领奖没有,中学毕业没有,她说“搞那个虚的干嘛”。这次我说毕业典礼,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我去。”

她提前一天到的,和我爸住进学校旁边的宾馆。今天早上,她七点就发消息:“我们在哪个人群?”找了二十分钟,他们在人群里看见我,我妈穿着那条只有过年才穿的暗红色裙子,我爸难得穿了衬衫。

我跑过去,我妈第一句话:“妆都花了,帽子也歪的,哎哟——”伸手给我扶帽子,扶完,拍我胳膊,眼睛在学士服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说:

“长大了。”

两个字。她没说“真好看”,没说“四年总算读完了”,就这两个字。我鼻子一下就酸了。这半年,我妈变了多少我说不清,但变化是实打实的,现在我们通话,她还是絮叨,但絮叨完了会问:“你说,妈听着。”我有时候讲心事,她接不住,她就老老实实说“妈不太懂这个,但你说着,妈听着”。

接不住但肯听。够了。二十三年了,这五个字我等了二十三年。

拍全家福的时候,谢之衍也在。我爸把他搂在旁边,搂得比对我还亲,我妈站在我边上,拍照前忽然说:“小沈——”她自己纠正,“小谢,你站温予旁边。”

摄影师喊一二三。快门响的时候,我余光看见我妈在笑,笑得眼角的纹全出来了。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摆在了我妈家客厅,我妈逢人就讲:“我女儿,大学生。”,四年前她讲的是“我女儿,就嘴能说”。

典礼散了,是自由活动。乔乔抱着我一通嚎,哭得妆全花了,被周叙递纸巾递了十张。周叙这家伙,平时咋咋呼呼的,真到毕业这天,蔫了,跟我和乔乔一个一个抱,抱完说:“都别散啊。群不许退。”

傍晚,人散得差不多了。

谢之衍说:“走。老地方。”

我们从人堆里撤出来,穿过整个校园,走到那条长椅。四年了,长椅还是那条长椅,椅面被换过一次木头,位置没动。夕阳把椅子照得暖黄,我们并排坐下,谁都没先说话。

然后他说话了。

“温予。”他说,“今天有个仪式,要走一下流程。”

“什么仪式?”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合写的本子。

一整个毕业季我们写满了一本,上周刚换了新的大本,那本旧的,写满的那本,他说要“归档”。我以为是拿来看看。不是。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念信?”我说,“谁写的?”

“我们俩。”他说,“前天夜里写的。一人一半。你写的那半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前天夜里他说“写个东西”,我以为又是本子摘抄,顺手写了,写完他就收走了,我没多想。

“什么场合念?”

“现在。”他说,“这个场合。”

“就我们俩?”我说,“这算什么仪式啊。”

“毕业仪式。”他说,“别人的毕业典礼在礼堂,校长拨穗。我们的毕业典礼在这儿,”

他指了指长椅,指了指这个校园。

“四年前,我们在这个校园里,一个不敢要,一个不会给。”他说,“四年后,典礼得在这儿结。”

他拆开信封,先念我的那半。我写的那半,其实就几行:

“毕业了。四年前我以为,毕业前我的任务是把成绩弄好、把人缘搞好、把每场体面撑完。毕业时才发现,这四年我真正的毕业论文,只有一道题:”

“怎么当一个真的。”

“答辩结果:暂定通过。评审意见(谢之衍):还能再好,允许毕不了业,慢慢改。”

“最后一句话给四年前站在雨里的那个温予:你后来的日子,不用假装了。”

他念完,看我。我眼睛已经不行了。然后他展开他写的那半。

他的那半比我的长。他念得很慢:

“四年总结。”

“第一年,我学会看。看见一个人营业的次数,比她讲的笑话多。”

“第二年,我学会记。记了四年,明白记录不是本事,想靠近才是。”

“第三年,我学会说。笨,但是现做的,热的。”

“第四年,我学会最难的——”他停了一下,“学会在她说‘不用陪我’的时候,留下来。”

“最后一句,给四年前图书馆里那个把笑当工作的姑娘:”

“你毕业了。”

“毕业证是这本本子。学位是:真实的、会被看见的、温予。”

“本学位,终身有效。”

他念完了。长椅上,夕阳,风,樟树叶子哗哗地响。我哭得说不出话,就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靠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笔,把那本写满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还剩几行空白,他说,留着的就是给今天的。他把本子放在我腿上,把笔递给我: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你写。”

“写什么?”

“你想对这本本子说的。”他说,“它跟你四年了。”

我握着笔,想了很久。夕阳一寸一寸地斜。最后我写:

“本子,你好。今天归还你自由。”

“谢谢你替一个不敢说话的人,记了她四年。”

“以后她不需要你了。不是抛弃你——是她学会说了。”

“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我需要帮助。’”

“她说的最后一句,现在说:”

“我很好。是真的那种好。”

写完,我把笔递给他。他在我那行字底下签了名,日期,然后写:

“见证人:谢之衍。”

“附言:她说的每句话,从今往后,我负责听。”

“听一辈子。已立约,见‘充一辈子’条款。”

我们合上本子。他把它装回信封,说要跟那两本旧的、录音笔、那张手绘地图放在一起,一个箱子,一辈子归档。

夕阳沉下去了。我们站起来,沿着校园走最后一圈,走过食堂,走过图书馆,走过那个小卖部的屋檐。走到宿舍楼下,天已经暗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天他收拾行李,我们要去同一座城市了,这事儿我们大四上学期就定了,他的offer在那儿,我的也签了那儿。两个人,一个城市,合租一个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他说冰箱要买大的,我说要买烤箱,他说都行,反正账记本子上。

“温予。”在楼下道别的时候,他忽然说。

“嗯?”

“明天开始,就没有‘宿舍楼下’了。”他说,“以后道别,是家门口了。”

“嗯。”我说,“挺好的。”

“本子也换新的了。”他说,“人也要换新的身份了。学生温予毕业,接下来是社会温予。”

“社会温予也不装。”我说。

“那当然。”他说,然后看着我,看了两秒,伸手,把我拥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

“温予。”

“嗯。”

“四年了,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说,“现在这个时刻,电量多少?”

我在他怀里认真地感觉了一下。心跳,温度,肩膀的重量,明天行李箱的声音,一个城市的未来,一个不用假装的人生。

“满格。”我说。

“真的?”

“真的。”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不是营业的笑,不是陪笑,不是接梗的笑,就是笑。

“谢之衍,”我说,“满格。长期的。”

“这回不虚报。”

他低头,笑了。灯下,这个记了我四年、念了两小时、拆了一辈子“永远”的人,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走。”他说,“上楼。到家了说一声。”

“你也是。”

我上楼,开灯,给他发消息:“到了。”

他回:“我也到了。”

然后,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明天见。”

“以后每天都见。”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抬头看我窗户的人,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手,转身,走进灯影里,步子很稳。

窗外的校园,睡了。我的大学生活,翻到了最后一页。

而新的一页,空白的,热的,现做的:

明天开始写。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