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我在图书馆复习,一抬头,窗外的天白了半边。雪下得又大又急,鹅毛似的,不到一个小时,地上就积了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谢之衍发来的:
“实验组的设备下午出了问题,我在实验室处理,可能要弄到十点。”
“下了大雪。你别来接我。”
“完了你自己回,路上滑,穿厚点。”
我盯着“穿厚点”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三个字他每隔几天就要发一次。降温发,下雪发,我出门发,我晚归发。发了快一年了。我以前回“好”“知道啦”“你也是”,回得像个自动回复。
以前的我收到这三个字,心里其实是有东西动一下的。动完了,嘴上还是“知道啦”。因为回“我也想你”太直白了,回“你穿得比我还少”又显得在管他,我连这三个字都要在心里盘一遍接法,盘到最安全的那个才发出去。
可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我练了一年:明说,明说,明说。
我打字:“你穿厚点。”
发完,想了想,又打:“你不是。你上次穿的那件羽绒服内胆薄,你说过你不怕冷,我不信。”
“雪天骑车危险。你处理完别骑车,等着。”
“我来接你。”
发完这三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像干了什么大事。
来了。又是这个感觉。逃学那次的心跳。明说那次的心跳。每次做一件“旧版温予绝不会做”的事,心跳都是这个节奏,咚咚咚,像身体里的新版人在敲旧版的门。
那边回得很快:
“雪大。别出来。”
“我要来。”我回,“你拦不住。你要是心疼路滑,就把设备早点修完。”
“另外,”我补了一句,“我拿了你的围巾,在我这儿。你冬天就一条,我知道你脖子凉。”
那边安静了十秒钟。
然后回了一句:
“……好。我修快一点。”
“温予。”
“嗯?”
“谢谢你朝我走。”
他这句话是有出处的。“你发消息,不管几点”“没电了就朝我走”,他的固定句式里,我永远是那个“被走过去”的人。二十四次,我数过,他来接我的次数。第一次是我数到第二十几次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个人的“朝我走”,从来不要求我也朝他走。他甚至没意识到这个不对称。
意识到的那天我在本子上写过:“他的爱是‘你不用动,我过来’。可是我要的不是被接。我要的是有一天,我也朝他走一次,不是顺路,不是有事,就是想去接他。”
今天兑现。
九点半,我裹得像个球出了门。雪还在下,路灯底下全是斜的白色。路上很滑,我走得很慢,围着他的围巾,围巾上是他宿舍洗衣液的味道。
走到实验楼楼下,十点差五分。
我站在雪里等。哈出来的气是白的。楼道灯亮着,一会儿,一个人影从玻璃门里出来,穿着那件薄内胆的羽绒服,头发上落了雪,看见我,在台阶上站住了。
他站住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那个人,雪里站了一冬天都面不改色的人,看见我站在雪里等他,在台阶上愣了足足三秒。就那么站着,行李似的,愣着。
“看什么?”我仰着脸喊他,“下来啊!”
他下来,走到我面前,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帽子呢?”
“头发碍事,没戴。”
“手套呢?”
“忘了。”
“温予。”他皱眉,一边说一边把围巾,他自己脖子上的那条,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把我的脸埋进去一半,“你数落我穿得少,你自己雪里站十分钟,帽子手套全没有?”
“我这不是着急嘛,”我闷在围巾里说,“怕你等我。”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雪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整个抱住,抱得很用力。
“干嘛啊突然,”我说,“大街上呢。”
“不管。”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朝我走了四十分钟。雪里。”
“我得抱一会儿。不然这个账平不了。”
我在他怀里笑,笑得围巾都在抖。抱完了,两个人手牵手往回走,雪地里踩出两串脚印,他的步子大,走两步就慢下来等我;我的步子小,走两步就颠一下追他,走着走着,步幅就磨成了一样的。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设备修好了?”
“修好了。接触不良,”他说,“拧了颗螺丝的事。但是搞了四个小时,因为要等一组数据。”
“那你其实八点就能出来?”
“对。”
“谢之衍!”
“急什么,”他说,面不改色,“修快了,你还在半路上。你朝我走,我得在终点站着才算数。提前走完了,你朝哪儿走?”
我噎住了,半天,说:“你这个人,连我接你都要排版。”
“嗯,”他说,“排版很重要。上一次有人朝我走,是小学三年级,我妈来学校送伞。”
“二十年了。”他说,“库存为零。今天进货了。”
我扭过头去看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从我们脸上扫过去,雪还在下。这个人的“库存”这个词,说得像报数据,可是我听得出来,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跟我十四岁那年压着的是同一种。
“以后常进货。”我说,“定期。我给你排班,”
“排班表我排。”他说,“你负责出现。”
“凭什么你排?”
“你排的班,”他说,“你自己会不好意思,会找借口取消。我排的班,你不好意思驳我。”
“……你这个人心机好重。”
“理工科的浪漫,”他说,“都要带工程逻辑。”
到了宿舍楼下,老规矩,道别。他搓了搓我的手,说:“上去吧。到了说一声。”
我上了两级台阶,回头。他还站在雪里,没走,等着看我进门,这是他的习惯,看我进门灯亮了他才走。
以前我都会说“快回去吧,雪大”。
今天我没说。
我站在台阶上,说:“谢之衍。”
“嗯?”
“今天这趟,不是顺路。”我说,“也没事。就是想去接你。”
“以后常有这种,没事的、不顺路的。”
“你也一样。想我了就来,不用找‘顺便取快递’这种借口,你的借口我都建档了,一共七个,重复率很高。”
他在雪里笑出了声,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好。”他说,“以后常进货行,常白跑也行。”
“回去吧,外面冷。”
“穿厚点。”
那天夜里,我在本子上写:
“一月十六日。大雪。我朝他走了四十分钟。”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不是因为有事、不顺路、被要求,而是‘就是想去’,朝一个人走。”
“温予,你记住了:原来‘想去’本身就是理由。不用编译成别的理由再出门。”
“直接出门,是新款。”
底下他补了一行(本子现在一周有三四天在他那儿过夜):
“同日补记。库存清零之后,重新进货。”
“备注:她埋在我围巾里笑的时候,围巾很暖。”
“围巾说,这是它上岗以来,干的最好的活。”1
好暖好甜——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