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大爆发,是六月初。
导火索小得可笑:一次社团聚餐。
聚餐那晚,气氛很好,人很多,我照常营业,照常是全场最亮的那一个。散场的时候,一个刚进社团的学妹拉着我的手说:“温予姐,我特别羡慕你,你怎么可以活得这么松弛啊,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笑着说:“哪有,我也怕的。”
学妹说:“你怕什么呀?你这么厉害,大家都这么喜欢你,你怕什么呀?”
我笑着说:“怕明天没饭吃,怕胖。”
全桌都笑了。学妹也笑,说:“姐你连怕都说得这么好笑。”
我跟着笑。笑完了,散场,和谢之衍并肩走回学校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了我几眼,没问。走到宿舍楼下,他说:“上来坐会儿?我泡了茶。”
我说好。
他宿舍,周叙不在。我坐在椅子上,他给我倒茶。我捧着杯子,忽然就开口了,开口的音量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谢之衍,我是不是特别没救?”
他回头。
“学妹问我怕什么,”我说,“我发现我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我这个人,‘怕’这个东西,从来就没有被允许存在过。它没有名字。它在我这儿连个词都不配有。我说‘怕胖’,那是在替它顶班。”
“我连‘我怕’这个句子都造不利索。二十二年了。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人走,怕被看穿,怕安静,怕你哪天发现真正的温予很无聊,怕我妈的电话,怕我自己有一天撑不住了当众垮掉,怕垮掉之后没有人捡,怕,”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我哭了,而且不是掉眼泪,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整个身体都在抖的哭。
“我怕你。”我说。
“我怕有一天你走了。我怕你走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你终于发现,我这个人除了热闹什么都没有。我怕你发现我的‘好’全是排练的,我的笑是排练的,我的大方是排练的,连跟你的相处模式都是——都是我照着你喜欢的样子排练的!”
“你以为你在爱一个真的温予。你爱的可能是个作品!是我做了二十二年的作品!”
我哭得整个人都在晃。
“你说‘你只要在’。可是‘在’是什么?我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个人从小就是‘有用’和‘没用’,‘好’和‘不好’,‘让人满意’和‘让人失望’——我从来没有‘在’过,我一直都是‘表现’!”
“你让我不营业,我试了!我试了半年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一停下来就慌,一安静就觉得自己快没了,你懂吗,我不知道不营业的温予是谁!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哭到打嗝,哭到话都说不成句,哭到二十二年攒的东西,冲垮了堤。
谢之衍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他没有抱我。
他等着我哭。等了很久。等我哭声小下去,等我打嗝的间隔变长,等我把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温予,我现在要跟你说一句话。你听完整,不许中途哭回去。”
“你说。”
“你的病,治不好。”
我僵住了。
“我不知道你听没听懂,”他说,“我要说的是,你的病,治不好。我也治不好。谁都不行。没有一个人、一段感情、一句情话,能把你二十二年的东西修好。它就是会跟着你。它今天让我蹲在这儿,明天还会冒出来,后天、大后天,一直都在。”
“我之前说‘你不用配’、‘你只要在’,这些话都对。但是它们是话。话这个东西——”他停了一下,“话这个东西,救不了命。”
我瞪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不是一直等我给你答案吗,”他说,“我现在给你真的答案:我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不会‘在’的人学会‘在’。我不知道怎么把一个排练了二十二年的作品变回真人。我不知道。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年,我想不出来。”
“我唯一想明白的是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不想当一个‘知道答案’的人。我想当一个‘陪你找’的人。”
“你今天哭了。我蹲在这儿。明天你还会哭,我还蹲在这儿。明年你哭的时候,我们会比今天多知道一点点。你八十岁的时候要是还在哭——”他顿了顿,“我那时候走路都费劲了,我就搬把椅子坐着陪你哭。”
“你排练了二十二年的作品,我很喜欢。但是我不需要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它现在会哭了。会哭的东西,就不是作品了。”
“会哭,就是‘在’。”
“你刚才那一场哭,”他说,“温予,那是你这辈子,‘在’得最久的一次。”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哭到说不出话,然后忽然扑过去,把整个人砸进他怀里。
他抱住我。抱得死紧。
这个从不主动多要一个拥抱的人,这次抱得我肋骨疼。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完全不像他。
“谢之衍。”我闷在他怀里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也不是答案。”
“不是。”他说,“那些是我的无能为力,整理了一下,念给你听。”
“原来你也只是懂道理。”我说,“懂了一堆道理,看着喜欢的人在你面前塌,什么都做不了。”
“嗯。”他说,“是这个感觉。我签字那天就是这个感觉。”
“很难受吧。”
“很难受。”他说。
“以后你也说出来。”我说,“难受就说难受。别老蹲着装充电桩。”
“好。”
“说好了?”
“说好了。”他说,然后顿了一下,补充,“记录在案。本子待会儿补。”
我在他怀里笑出了声,一边打嗝一边笑,哭和笑在我脸上打架,最后谁都没赢,糊成一团。
那天夜里我在本子上写:
“六月三日。今天我知道了三件事。”
“一,我的病治不好。谁都不行。这不是绝望,这是地图。”
“二,会哭就是在。我今天‘在’了四十分钟。创纪录。”
“三,那个我想了二十二年的问题,‘不营业的我到底是谁’——答案可能不是‘找到’的。”
“答案是‘长出来’的。”
“在每一次敢哭、敢说、敢怕里,一毫米一毫米地长。”
“今天长了一毫米。”
“记录人:温予。”
“见证人:谢之衍。”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什么,给他发消息:“你的那页补了吗?”
他回:“补了。”
“写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张照片。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
“六月三日。她问我是不是充电桩。纠正:不是。”
“我是另一块电池。”
“两块没电的电池,靠在一起,居然都能亮。”
“物理解释不了了。”
“不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