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衍回来了,是他爸出院后的第九天。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茬,站在宿舍楼下冲我抬手的时候,还是那个稳的样子。我跑过去,抱住,闻到他身上一股医院的味道,消毒水混着疲惫。
“你爸怎么样?”
“恢复得好。复查指标都正常。”他说,“能骂人了。骂我瘫在椅子上的坐姿。”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发酸。这些天他每天发来的都是简短的报平安,我从不知道ICU外面的走廊上,一个人坐一整夜是什么样子。
“你呢?”我问,“你怎么样?”
“挺好。”他说。
两个字。营业。
我愣住了。这是他的“没事”。原来他也有。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老地方的长椅。五月中旬,夜里已经暖和了,椅子不冰。他倒了水,我们并排坐着,他把家里的日子一件件讲:ICU的走廊、陪护椅、半夜护士来换药的声音、他爸醒来第一句话是“耽误你课了吧”。
他讲得很平静。太平静了。
讲到最后,他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捏着杯子,心里咯噔一下。
都过去了。没事了。这是我的台词啊。这是我用了二十年的封条啊。他把它们从我嘴里学去,用得跟我一样熟练。
而我前一天才在本子上写过:谢之衍陪我走过的这半年,是我第一次被人接住。原来他接我的时候,他自己那边,从来没人接过。
“谢之衍。”我说。
“嗯。”
“你爸进ICU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之前,你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
“医院楼下。”他说,“楼梯间。签病危通知书的地方旁边。”
“签字的时候,手抖吗?”
他没说话。
很久,他说:“抖。签得很难看。护士说没见过签成这样的。”
“那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怎么那么稳?”
“因为你要过生日了。”他说,“你等那个生日等了二十二年。我不能让你等的第一个‘自己的生日’,是担心的颜色。”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谢之衍,”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难过,不能给我看?”
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那个‘在’的人,‘在’的人不能垮,垮了我就没地方站了?”
他还是不说话。杯子里的水汽一缕一缕往上冒。
“我猜对了。”我说。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从包里拿出我的本子——这几个月学着记的那个,翻到最新一页,推给他看。
那一页上写着:
“五月十七日。他说‘都过去了’。声调比平时低半度。这是他的‘没事’。”
“他有一本子记我的‘没事’。他自己说‘没事’的时候,没人记。”
“从今天起,我记他。”
他盯着那页字,看了很久。
“温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不用,”
“你用。”我说,“你记了我四年。凭什么我记你就‘不用’?”
“你以为你是什么?充电桩吗?桩也要检修的。桩也有电压不稳的时候。”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随即不笑了,抬手按了按眼睛。
我第一次看见他按眼睛。
“签字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夜里的风听见,“我在楼梯间坐了两个小时。签完字出来,腿是软的,我是扶着墙走的。”
“我想给你打电话。特别想。”
“我把手机拿出来三次。”
“三次都没打。”
“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说,“她二十二岁的生日快到了。我不能让她知道,她的‘固定答案’也会怕。”
“她好不容易信了一件事——‘有人一直在’。我不能拆。”
我坐在长椅上,眼泪流了满脸,听他说出这段话。夜里的风很软,路灯下飞着小虫子,我们像两个把各自最里面的一层,摊开来晾的人。
“谢之衍,”我说,“你以为‘一直都在’的意思,是永远不垮?”
“不是的。”
“‘一直都在’的意思是,怕的时候也告诉我。你怕的时候,我陪你怕。我们俩一起怕,比一个人怕,好一倍。”
“你以为你是我的充电桩。桩不许坏。”我说,“可你先是你自己。会怕、会腿软、会在楼梯间坐两小时的,谢之衍。”
“我要的就是这个。不是桩。”
“是你。”
他抬起头看我。路灯底下,他的眼睛红了。
这个人红眼睛,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涌出来,他是那层水光浮在眼睛上,死死地悬着,悬着不掉,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不掉就是不掉。
“温予。”他说。
“嗯。”
“你这句话,”他说,“我在楼梯间坐两个小时的时候,要是能想到,就不用坐两个小时了。”
“所以以后,”我说,“你一有‘没事’,我就查。跟我这条规则对称执行。”
“……你连规则都要对称?”
“对。”我说,“充电桩也要被充电。这是物理。”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眼睛弯下来的那种。
那天夜里回去,我在本子上写:
“五月十八日。他说了‘没事’。我查了。查出三个小时的楼梯间。”
“温予,你记住了:这个人不是桩。这个人也是个病人。你们的病不一样,你的病是不敢要,他的病是不敢给。”
“两个病人,以后互相查房。”
“规则对称,谁也别想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