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陆嘉阳的事,比我想的容易。
一条长消息过去,他回得也体面:没关系,祝你早点调整好,以后还是朋友。一来一回二十分钟,一段尚未开始的关系收得干干净净。我室友捶胸顿足了一晚上,说我把西瓜让出去了。我笑呵呵地听着,没辩。
不辩,是没什么好辩的。西瓜是西瓜。可我不要西瓜了。
我要的东西说出来要被人笑的。
我想要一个,我蔫的时候敢走过去坐下的地方。
就这么点事。就这么点事,我找了二十多年。
变故出在停掉陆嘉阳之后的第五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妈来电话。
我妈的电话是有固定流程的。月底,发工资前后,“你表哥家怎样怎样”开头,滑到“你以后怎么办”,最后落在“我和你爸不容易”收尾。这个流程我闭着眼能背。
这次也一样。从表哥订婚酒讲起,讲到她同事的女儿考上公务员,再讲到“女孩子还是要有个着落”,最后她忽然说:
“温予,你小时候多好的,见人就笑,嘴甜,谁见了谁喜欢。”
“怎么越长大,越不爱跟妈说话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十二月的风从楼与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刀子一样。
怎么会不爱跟你说话呢,妈。我这么会说话的一个人,在你电话里只剩三个词:嗯,好的,知道了。
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会被纠正。我说累了,她说年轻人累什么;我说想休息,她说别人家孩子打两份工。我说我不太开心——
这句我说过。十四岁。说完这句,她愣了两秒,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我跟你爸没让你缺吃缺穿。别人想有这个条件还没有呢。”
从那以后,这句话封存了。
封条揭都没揭过,八年。
“妈,我挺好的,”我说,“你和我爸注意身体。”
“行,早点睡。”她说,“对了,下个月你表哥婚礼,随礼的事……”
电话又走了十几分钟,走完了。挂了,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猫叫了一声,很远。
我没哭。我早不为这个哭了。这个级别的消耗属于日常损耗,不配动用眼泪——眼泪要留给真正的大事,这是我给自己定的预算制度,执行多年,从未超支。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前面攒的太多:相亲、营业、屋檐底下那场没哭成的哭。预算制度崩了。
我觉得难过。
不是发生了一件具体的事的那种难过。就是难过。像一间屋子,没人进来过,没人打翻东西,可你就是站在屋子中间,觉得四面墙都在往里压。
我回屋,爬上床,钻进被子。睡不着。
按我的流程,这种时候是有手册的:翻个身睡掉,明天就过去了;或者刷手机看两个搞笑视频,笑一笑翻篇;或者写日记,把情绪写掉锁进抽屉——这个方法最管用,我用了十年。
手册翻了一遍,我坐起来了。
我拿过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他前晚发的月亮,缺得只剩一个弯,配的话是:“今天月亮迟到,只来一角。晚归的人看见它,也算看见月亮了。”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要发一条消息,一条把我整个儿豁出去的消息。发出去,就再没有“我很好”“我没事”可用了。等于我把焊了二十年的壳亲手拆下一块,递给他看。
我配吗?
老毛病,这个问题又冒出来。
可是这一次,有另一个声音接住了它。那个声音很稳,是屋檐底下的那个声音:
在我这儿,你不用配。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六个字。
“我今晚有点难过。”
我盯着这六个字。它有多重,只有我自己知道——上一次对人说这句,我十四岁。那次的下场我记得清清楚楚。
删吗?
不删。
发送。
消息飞出去那一秒,我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脸埋起来,心跳得像做了贼。温予,主动说难过,主动麻烦人,这是你二十年的两大禁区。你今天晚上,一晚上,全干了。
手机安静着。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我埋在被子里,心跳越来越慌——他睡了吧,这么晚了,明早看到回一句“怎么了”就很好了,我不该这个点发的,我不该——
手机震了。
我几乎是弹起来抓的。
不是文字。是语音通话请求。屏幕上跳着“谢之衍”,绿色按钮一闪一闪。
我手心一下子全是汗。接了就要说话,就要让他听见我现在这个不像温予的声音。
我按了接听。
听筒里先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过来,很轻,背景很静,听得见一点风:
“喂。”
“……嗯。”
“你宿舍楼下。有椅子。”他说,“我带了热水。”
“穿厚点,慢慢下来。我不急。”
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你怎么——我还没说让你来。”
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两年没说过‘难过’了。”他说,“上次说还是大一,你室友哭,你陪着,说完这句去陪她聊到凌晨三点。”
“你每次说‘难过’,都不是你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
“所以这次,是你的。”
我拿着手机,眼泪砸在被子上,一下,一下,砸出小小的深色的点。
“下来吧,”他说,声音放得更轻,“难过的人,不该一个人在楼上。”
“你下来。我在这儿。”
挂了电话,我趿上羽绒服,围巾胡乱一裹,轻手轻脚出了门。声控灯一层一层应着我,亮一盏,灭一盏。
楼下,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十二月,深夜,零下。他捧着保温壶,看见我,站起来,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隔一个拳头的距离。椅子冰得像铁,很快凉透了,谁都没提走的事。
他没问我难过的原因。
一句都没有。按任何剧本这时候都该问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就陪着我坐,隔一会儿,把我的杯子续满。
坐了不知道多久,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妈打电话来了。”
他“嗯”了一声。
“她问我,怎么越长大越不爱跟她说话。”我说,“我说挺好的,让她注意身体。”
“我从小到大,跟她的通话记录要是全放出来,就三个词。嗯,好的,知道了。”
“她今天还夸我,说我小时候多好,见人就笑。”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你说好玩不好玩——她最喜欢的那部分我,是演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女儿那个‘见人就笑’是排练出来的。”
谢之衍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今天本来不算大事,就是积一起了。”我说,“按我的习惯,这种情绪是要写掉、睡掉、消化掉的。不能拿出来。拿出来就是给人添麻烦,而且——”
喉咙哽了一下。
“而且,没人接过。”我说,“我十四岁试过一次。就一次。试完我就知道了,这个需求不成立。我把它封起来了,封了八年。今天晚上我坐在被子里想,反正……反正也是要坏的。”
“不如试试看,会不会有人来。”
话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眼泪悬在眼眶里,我死死盯着杯子,不敢动。
谢之衍没说话。
过了几秒,一个很轻的东西落在我手背上。
是他的手。
不重,就那么覆着。手心很热,是刚才一直捧着保温壶捂出来的温度。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多不合他的风格,因为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
“温予。”
“嗯。”
“以后这个需求,归我了。”
“你难过,不用写掉,不用睡掉,不用算它配不配。”
“你发消息。不管几点。”
“我可能接不住你所有的难过——我没那个本事,接住一次要很久。”他说,“但是每一次,我都会来。”
“像今天一样。来的路上,把水烧热。”
风刮过去,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低下头,让那滴悬了很久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他手背上,砸出一小片深色。他没缩手。
“谢之衍。”
“嗯。”
“我这算不算,把壳拆了一块?”
“算。”
“那我算不算,”我盯着他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心跳如鼓,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对你,有点不一样了?”
长椅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久到我想收回去了,久到楼上的猫又叫了一声——
他说:
“不是有点。”
我猛地抬头。
他没看我,看着前面,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冬天冷,可我知道那不全是冻的。他抿了抿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后半句说出来,说得又轻又慢,一个字一个字:
“从你趴在桌上,听我敲笔帽那天起。”
“我就想,这个人趴着的时候,跟站着的时候,是两个人。”
“我想认识那个趴着的。”
我的眼泪彻底决了堤。
我这辈子没在一个人面前哭成这样过。抽抽搭搭,毫无形象,保温杯差点脱手。他伸手接住杯子,另一只手还在我手背上没拿开,就这么笨拙地、手忙脚乱地,把杯子稳住,把我这个人稳住。
哭到最后我打嗝,边哭边打嗝,丑得没法看。
他递纸巾。一张,又一张。
“难看死了。”我抽着鼻子说。
“嗯。”他说,“记下了。”
“你还记?!”
“我什么都记。”他说。
我愣了一下。那本子。那满本字很瘦的、一笔一画的本子。
“都记了些什么?”我凶巴巴地问,“我糗事吗?”
他不答,把纸巾推给我,抬手很轻地把我额前哭乱的头发拨到一边。
“以后,”他说,“慢慢念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