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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自来熟

不用假装

和陆嘉阳的第一次正式约会,约在市中心,看展,加吃饭。

流程很标准,他执行得也很标准。展览门口排队,队绕了半圈,中途有两秒钟的安静——就两秒,正常人类都有的两秒——我的身体比脑子快,嘴已经张开了:

“哎你看那个检票员,”我压低声音,“像不像咱们高数老师?尤其发际线,退得都有方法论。”

陆嘉阳顺着看过去,笑了:“有点像。”

“对吧!发际线都有师承的。”

他笑出了声。队伍往前挪,我心里那口气松下来——接住了,冷场没超过三秒,温予的职业素养。

可是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我咯噔了一下。

没有人需要我热场。队伍里没有评委,陆嘉阳也没有冷场——那两秒是两个正常人之间正常的安静。是我治不了它。像咳嗽的人忍不住咳,队伍一安静,我的手就痒,梗已经飞出去了。

我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没劲。

展厅里,陆嘉阳看得很认真。他是真的懂,每幅照片他能讲出光圈、构图、时段,讲得清楚又不掉书袋。我跟在旁边听,时不时捧个场。走到一组雪景前,他停下来,说:“这张等了三年。同一个机位,他每年冬天去,就为等一场雪后初晴。”

“三年,”我说,“值得吗?”

“值。”他说得很笃定,“好东西都值得等。”

我“嗯”了一声,没接下去。

盯着那张雪景,我脑子里跑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说,阴天就发云,云也没有,发我。也是等,也是天气,可是那个等的说法,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

散了展去吃饭。饭桌上我状态很好,说话,接梗,把他逗笑了四次——我数的,职业病,输出的同时自动计数。他笑得很开心,有一次笑完看着我,眼里有一点明显的欣赏:“温予,你真是自来熟。”

自来熟。

这三个字砸下来不重,甚至是夸。可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语气都是这样,一半夸一半惊叹。你多好啊,自来熟,跟谁都能聊,一点不怯场。

熟,是热的意思吗?

我不是熟。我是怕生。怕到要把每一个陌生人三分钟之内变成熟人,因为陌生的安静里有危险,而我只有“自来”这一个技能,像走夜路的人只有一根火柴,划一根,扔一根,把身边划得亮亮的,火柴盒见底了,心里还是黑的。

陆嘉阳不知道这些。他坐在对面,是真心觉得这个女孩有意思。他什么都好——我打分的话,每一项都九十分往上。他记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分寸挑不出错,他对服务员都客气。

可是整顿饭下来,有一道题,我的评分表填不出来:

跟这个人坐两小时,我累不累。

累。

这份累没人能怪,他没做错任何事。这份累是我的出厂设置。可是它让我看清楚一件事:他的周到,是给所有人的周到;他的耐心,放在任何一个姑娘面前都成立。他不欠我一个“看见”。而我坐在他对面,开着“自来熟”,把自己烧给他看——

他欣赏。

欣赏完,我的电量跌了一格。

送我到地铁口的时候,风很硬。他说明天降温,多穿点;说到家说一声。一切标准,一切妥帖。我看着他走进人群,羽绒服的帽子一起一伏,走没了,我站在地铁口,没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腿沉。

我沿着回学校的路走。走着走着,走到小卖部那个屋檐底下,停住了。

上次躲雨的地方。屋檐边沿还垂着几根没化完的冰凌,白天化过一轮又冻上了,滴答,滴答。

我站在那儿,没出息地想:

要是现在下雨就好了。要是手机又没电了,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什么都不做,站在这儿,等一个人从雨里走过来,歪着伞说“你先过来”。

不用考核,不用自来熟。我蔫着就行。我蔫着,也是配站在那把伞底下的。

“在我这儿,你不用配。”

“你只要在。”

我站在冰天雪地里,把这两句话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明白——

不是陆嘉阳不好。是我心里装了一个人。装了很久了,从长椅那天起就装着,只是不敢认。火包在土里,捂了这么多年,捂得我自己都快信了“没有”“不敢”“高攀不起”。

可是今天,在“你真是自来熟”这五个字里,在这个空荡荡的屋檐底下——

土裂了一道缝。火从缝里钻出来,烫得我眼眶发热。

“温予?”

我猛地回头。

谢之衍站在两步外,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杯豆浆,杯子上还贴着便利店的小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脑子嗡嗡的,嘴比脑子快,“看展回来,走错路了。”

什么狗屁理由。他“哦”了一声,没拆穿,走近两步站到屋檐下,把豆浆递给我一杯:“给周叙带夜宵,路过。热的,给你一杯。”

我接过来。烫的。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们并排站着。冰凌滴答,滴答。他没问我为什么站在这儿,从来不问。

一分钟。两分钟。

他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看得有点久。

然后他说:

“温予。”

“嗯。”

“今天不用笑了。”

我一下子转头去看他。

他不看我,看着前面的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跟那晚说“你热闹的时候不需要人”一样,不是心疼,不是追问,就是陈述。像说“下雨了”,像说“这儿屋檐能站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笑的,我看得出来。”他说,“进展览馆之前你是真的。出来之后你那个笑,嘴角是好的,眼睛没跟上。”

“累的时候就别笑了。”

“跟我站一会儿。”

“不笑也没事。”

我拿着那杯豆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涌得特别快,快到根本来不及装。我死死盯着那几根冰凌,仰头,深呼吸,逼了三次才逼住。

不能哭。在这个人面前哭,十几年攒的壳就全塌了。

“谁笑了,”我最后说,声音抖,但我按着它,“我眼睛进雪了。”

“嗯,”他说,“今天没下雪。”

“……进了!就进了!”

“嗯。”他说,“进了就进了。”

我吸了吸鼻子,低头喝了一大口豆浆,烫得舌头发麻。麻了好。

然后是冷场。很长的冷场。要是从前,我三秒钟就慌了。

可是今天,站在这片冷场里,屋檐底下还剩着别人。他站在旁边。不催,不问,不走。

一口一口,我把豆浆喝到底,喝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一样的呼气。

“谢之衍。”

“嗯。”

“豆浆是甜的吧。”

“甜的。”

“……多加一份糖那种吗?”

他顿了一下。

“两份。”他说。

我“噗”地笑出来了。这次是真的,从胸口笑出来的,一颗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杯盖上,我用袖子胡乱抹掉,懒得再解释眼睛进没进东西了。

他看着我笑,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

大概是冻的。

那天夜里,我给乔乔发消息:

“乔乔,陆嘉阳的事,我要停了。”

“理由?”

我打:“他很好。每一项都九十分。”

“可我跟他说了两个小时话,电量一格没涨,还跌了。”

“我今天才想明白,‘合适’和‘充电’是两回事。”

发完,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补了最后一条:

“我不要评分表了,乔乔。”

“我要那个,我一蔫就敢走过去坐下的地方。”

乔乔过了几秒,回来两个字:

“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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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作者大大,这段看得不够,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