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社团聚会,KTV包场。
我把气氛拉到了这辈子也没到过的高度。这话不夸张。点歌我点得比谁都快,谁的话头断了五秒我就能接上,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人不敢说,我替他说;有人输了,我陪着罚。我像一块万金油,哪儿有缝隙我往哪儿糊。
师妹们说,学姐,你声音怎么这么亮,是不是带了麦。
我说,没有,我天赋。
大家笑。我也笑。笑到嗓子有点哑,我就着啤酒抿了一口,压下去。
其实那天我状态不好。下午我妈来电话,说我表哥订婚了,问我什么时候带个人回去看看,我说不急,她说你都二十二了还不急,然后话锋一转,说你表哥订婚酒席一桌六千八,你说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妈我这边有事,回头说。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十分钟。站到脸上的笑回来了,才上的楼。
——这些,没一个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散场是十二点半。人走得七七八八,我最后一个,帮大家把外卖盒子收了,把话筒归位了,把灯关了。这是我干惯的。热闹要善始善终,我是搞热闹的,我自己负责收尾。
走出KTV,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营业是体力活。这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因为它说出来矫情——不就是唱唱歌讲讲话吗,谁不干呢。可是真的,营业是体力活,心力和体力一起耗的那种。一场下来,我从头到脚像被拧干的毛巾,拧完还得自己把自己抖开、理平、挂好,等着下一场。
乔乔在门口等我。
她今天没唱几首歌,坐在角落嗑了一晚上瓜子。看见我出来,她把最后一颗瓜子壳弹了,站起来,拍拍手。
“你怎么不等他们一起走?”我问。
“我要等你啊。”她说。
我们并肩往回走。走过第一个路口,谁都没说话。
按我的习惯,这种时候我该开口了。今天谁唱破音了、那个音响师长得像谁、路边的烧烤摊是不是换老板了——我脑子里的素材库是全年无休的,三秒钟就够我起一个头,起完这个头,一路能聊到宿舍楼下,滴水不漏。
但我今天没动。
一个是因为累。一个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忽然想看看,不说话,会怎么样。
就试一次。就我们两个人,路上又没有观众,冷场了也没人给我打分。
走过第二个路口。没说话。
走过第三个路口。还没说话。我心里那个熟悉的东西开始爬上来了,痒痒的,像蚂蚁,那就是“该说点什么了”的手感,二十年了,它在,就说明我活着、我正常、我没有让任何人不舒服。
我看着它爬。没理它。
走到第四个路口,乔乔忽然开口了。
“温予。”
“嗯?”
“你为什么总怕冷场?”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我自己都装作没顿过。
“我没有怕,”我说,“我就是嗓子好,闲不住。”
乔乔停下脚步。
她转过来看我。路灯在她头顶偏后的地方,光从她背后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清她眼睛里的两粒光。她仰着脸,很认真地看我,很轻地问:
“那冷场的时候,剩下的人是谁?”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找词,找了好几秒,“你冷场的时候不慌,是因为你在干活。你一冷场就开始干活——找话题,接话,逗人,把自己当扳手拧进每一道缝里。那你有没有试过,不干活地冷场一次?”
我没说话。
“试一次就知道了,”她说,“冷场的时候,屋里其实还剩着别人。他们不会死的。他们只是安静。安静不等于没人。”
“但你好像觉得,他们一安静——”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要不要说。然后还是说了。
“就只剩你了。”
十一月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站在那儿,站在第四个路口的路灯底下,半天没动。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全都知道。
热闹是台子,我是台柱子。台柱子最怕的从来不是累,是拆台。我站在台上拼命演,不是因为我多爱演,是因为我心里有个声音,二十年了一直在小声地说:台下要是安静了,他们就会看见你——看见那个没了用处的、接不上话的、站在台上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的温予。而一个没用的温予,是不会有人留下的。
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没用也没关系”。教会我的只有反面:表演节目那次我妈当众说的那句“疯得跟猴一样没出息”,还有许倩,我把真话掏给她,她转头当笑话讲给一桌人听,讲完还问我你怎么了脸这么白,逗得大家笑得更响。
从那以后我就懂了:真心话是有代价的,冷场是有代价的,安静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没人。
所以我填。我把所有缝隙都填满,把所有冷场都摁死在五秒以内,把自己烧成一台永不断电的机器。机器是不怕冷场的。机器没有冷场。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我以为“自来熟”“情绪稳定”“永远快乐”焊得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可是乔乔,一个不比我会观察的人,一个只是坐在角落嗑了一晚上瓜子的人,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我扒开了。
她没有谢之衍那种可怕的观察力。她没有看过我的任何破绽。
她只是——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我讲了什么段子,不是看我好不好玩。是看我。
就这一眼。
我扛不住了。
“乔乔。”我说。
那个字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因为那不是温予的声音。那个声音又哑又小,是从很深的地方、从压了二十年的最底下,翻上来的。
乔乔应了一声:“嗯。”
“我小时候,”我说,“我妈把我推给客人表演节目。我不肯。我哭。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平时疯得跟猴一样。’”
风还在吹。烧烤摊的油烟味被吹过来,一阵一阵的。
“从那天起我就懂了,”我说。我听见自己在讲,像站在自己肩膀上听另一个人讲,“他们喜欢的疯,是有条件的。要好看,要得体,要随时待命,要他们一抬手你就有节目。我就一直演。演到我自己都分不出来,哪个是我,哪个是节目。”
“所以我从来没在冷场里坐过。”乔乔轻声说。
“嗯。”
“你怕的不是冷场。”
“嗯。”
“你怕一坐下来,”她说,“就得看见自己。”
我在街上站着。十一月底的风里,被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姑娘,一句一句说中了要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得很快,一颗接一颗,我都没来得及仰头。
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抹完了还想笑一笑把这页翻过去:“操,我今天没营业啊,谁批准我哭的。”
乔乔没笑。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轻的一个抱。手拍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她比我矮半个头,下巴刚好搁在我肩膀上,我听见她说:
“温予,冷场的时候,屋里还剩着别人。”
“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在她怀里站了一会儿。不长,也就十几秒,可是那十几秒里,我把二十年的账,在心里粗粗地过了一遍——我妈那一桌客人,许倩那一桌人,每一个等我把气氛端上来的场合,每一句咽回去的“我今天不太想说话”——过了一遍,然后,在乔乔肩膀上,无声地,把它们放下了几件。
就几件。账太厚了,一次放不完。
但放下了几件。
走回去的路上,谁都没再说话。冷场了整整四个路口。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慌的一次冷场。
到了宿舍楼下,乔乔上台阶之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温予,以后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你不用开头,我坐你旁边就行。”
我说:“……行。”
“别‘行’得这么勉强,”她笑,“你欠我的,请我喝一周咖啡就行。”
“两周。”
“成交。”
我看着她上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我站在楼下,没马上进去。风把我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我懒得理。我掏出手机——手机有电,今晚出门前我特意充了,你看,我现在都学会提前充电了——点开和谢之衍的对话框。
这几天我们有一个新习惯。他每天拍一样东西发给我,月亮,云,图书馆窗台上打盹的猫,天文社屋顶的日出。有时候配一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配。我回得也没正形:“猫比你好学。”“日出就行,太阳你还是别见了,晒黑我。”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我还是打了一行字过去,没删:
“乔乔说,冷场的时候屋里还剩着别人。”
发出去,我盯着屏幕。我本来没打算发这句的。这句话是我今晚的伤口,是我的底,按我的习惯,底是不给人看的,看了就不值钱了。
可是我发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张图。
天文社屋顶的夜空。很黑,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很稳地钉在那儿。什么话都没配。
隔了几秒,来一条:
“安静的时候,星星才看得见。”
“热闹的不是你。”
“你抬头就行。”
我站在宿舍楼下,凌晨一点,仰起头。
城市的夜空其实看不见几颗星星,光污染很重,天上灰蒙蒙的。可是我就那么仰着头站了一会儿,站到脖子有点酸,站到风把眼泪吹干了。
然后我打字:
“看到了。”
“三颗。”
发出去,我转身进楼,声控灯应声亮起来。
上楼的时候我想,乔乔说得对,冷场的时候,屋里还剩着别人。
我还想,今天这两个人,一个在街上把我扒开,一个在屋顶把我接住。
我欠乔乔两周咖啡。
我欠谢之衍的,我数不清。我先欠着。欠着的感觉,居然不难受。
因为欠着,就说明后面还有很多天。
陆嘉阳这个人,是我室友的表哥的朋友的朋友,总之是通过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精准地落到了我的碗里。
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北门的餐厅,双方都有人陪着,场面搞得像小型会晤。我人还没坐稳,我室友先凑过来咬耳朵:“条件特别好的,家里做建材的,人是保研的,脾气也好,就是不太会说——你多担待。”
我说行,知道了,你松手,我手要被你咬掉了。
陆嘉阳坐在对面,穿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服帖,见到我,礼貌地笑,把菜单转过来推到我面前,说:“你先点,我随便。”
那天整顿饭下来,我总结了一下这个人:长得干净,说话有分寸,全程没有让我冷场过——不是他热场,是我不允许冷场,一桌人吃饭我能让它从冷场变团建,这是我的看家本事。他不知道我的本事,他只是运气好,摊上了。
饭吃到一半,我室友和对面陪来的男生心照不宣地开始看手机、去洗手间,把空间留给我们俩。
空间一留出来,桌上就剩我们两个人,四目相对。
按说这是我最擅长处理局面了,我一个人能把八个人的桌撑起来,两个人算什么。
可是那天,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就没想说话。
我就安静地吃。他好像也不觉得尴尬,安静地吃。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这家的糖醋排骨挺好。”
“嗯,”我说,“是不错。”
然后又安静。
我心里那个熟悉的开关摸上来了——该说话了,该把气氛端上来了,这可是相亲场合,冷场一分钟就是扣分——我的手已经摸到话头了,随口一个话题都能起飞——
然后我按住了它。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按住。可能是这几周乔乔那一眼还热着,可能是谢之衍那句“你抬头就行”还热着。我就想再试一次,试一试,在一张正经的、有评分标准的桌上,安安静静地,当一个不营业的人,看看天会不会塌。
天没塌。
陆嘉阳又吃了几口,抬头看我,忽然笑了,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其实我不太会聊天。刚才我一直在想怎么接话,想了七八个话题,又都觉得刻意。”
我愣了一下。
“你要是也觉得闷,”他说,“咱们吃快点,去看电影?电影里不用聊天,我觉得挺好的。”
我看着他。
这个人,条件好,脾气好,保研,家里做建材,走路带风的那种优秀。他坐在那儿,笨拙地、老老实实地跟我说“我不太会聊天”。
而我旁边的这位,何止是会聊天,我是全专业的气氛担当,我一个人能顶一支综艺团队。
可他一句“我不太会聊天”,让我心里松了一下;而我自己维持了二十年的“特别会聊天”,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松过,包括我自己。
散场的时候,我室友追上来问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呀,条件多好。
她说那就处处看呗,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说嗯,处处看。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我自己都佩服。轻快,笃定,像在聊别人家的好事。好像我心里那点异样不存在,好像刚才那顿饭里,我按住话头的那只手不酸。
回宿舍的路上,乔乔发消息问我相亲怎么样。
我打了很长一段:“条件很好啊,人不油腻,也尊重人,还跟我说他不太会聊天,挺实在的。大家都说这种人适合过日子,说选个稳的行不行。”
打完,我看着这段话,忽然在最后加了一句:
“可是乔乔,我想问你一个特别矫情的问题。”
乔乔秒回:“问。” 我打:“条件这么好的人坐在我对面,我居然不心动,我是不是有问题?”
“是不是我这个人,被惯坏了,太挑了?还是我根本就不会喜欢人?”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回来一句:
“温予,你这个问题问错了。”
“你该问的不是‘我是不是不会喜欢人’。”
“你该问——跟他吃饭的时候,你的电充上了吗?”
我站在路灯底下,盯着这句话。
充上了吗?
没有。那顿饭,安安静静,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可是我走出餐厅的时候,电量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格没涨。
不对,还跌了一点。因为我全程着那个开关,按得手酸。
而另一个人呢——另一个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斜前方,哒,哒,敲两下笔帽;只是凌晨发一张月亮,说你要也睡不着,一起看;只是雨里把伞歪过来,说朝我走,就不亏。
我不心动,不是因为我不会喜欢人。
乔乔说得对,我问错了问题。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窗外有风。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看过的一个比喻,具体在哪看的忘了——说有人找对象像找火炉,条件是衡量,暖和就行;有的人找对象像找火,火这个东西不讲条件,它烧你的时候你不问它家世。
我妈会说我矫情。火炉多好啊,火炉谁家没有,火是什么,火能当饭吃吗。
可是乔乔:
乔乔的话我还没想完,手机震了一下。
谢之衍。凌晨十二点四十。
一张图。今晚的月亮,缺了一角,拍得很清楚。
配了一句话:
“今天云多。月亮也只来了一半。”
“来了这一半,也够了。”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就笑了,笑得在被子里打滚,滚完了又觉得酸,酸完了又笑。
来了这一半,也够了。
那我呢?我这个连一半都没敢拿出来的人,什么时候,才敢整个儿地、连火带烟地,站在一个人面前?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床帘外面那一小块黑。
想:明天他要是再问豆浆还是粥,我就说,粥。
想完又骂自己:这算什么,人家问的是早餐。
可是你别说——
我连明天想吃什么,都想跟他商量。
这种感觉,好陌生,又好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