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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一瞥

不用假装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的一些东西,悄悄挪了位置。

说不上来的那种挪。以前我跟他说话,要打底稿,要挑时机,要在心里演练三遍“这句话会不会显得太熟”;现在不了。现在我想发什么就发什么,他回得还是慢,还是短,可是每一句都在。

有一回我半夜饿了,在群里叹气,说想吃学校东门那家炒酸奶。半小时后,宿管阿姨在楼下喊我,说有我的外卖。单子上没有名字,备注一栏写着:加了双份糖。

我捧着那盒炒酸奶站在楼下,冬天的风呼呼地吹,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连我半夜随口叹的气都接。

这种被接住的感觉,是好东西,也是危险的东西。好在我戒不掉,危险在我开始怕——

我怕习惯。

我这个人的经验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要被收回去的。小时候被夸过一次“大方”,因为把最喜欢的发卡给了表妹,后来那个发卡再没还回来;许倩收过我两年的真心话,转手当了笑话。我学的道理很朴素:给出去的东西要不回来,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软肋在哪儿。

可是谢之衍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一大堆。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疑问,在十二月末的那个下午,炸开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小组作业收尾,我们几个人在研讨间赶报告。我负责的部分数据出了问题,返工,改到一半笔没水了,我伸手去包里摸——摸出来一支笔,一看,不是我的。

黑色,笔杆磨得发亮,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谢之衍的笔。

用他的笔顺手记了两行,我去还笔。他的包摊在桌上,拉链开着。我低头把笔放进去的时候,眼睛扫到了包侧袋里那个本子——就是他总在写的那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圆了。

它摊开着。

我本来没想看的。真的。我的手都已经收回去了,笔也放好了,我转身要走——

可是那一页上有我的名字。

“温予”两个字,就写在那儿,字很瘦,一笔一画。

我的脚钉住了。

理智在喊:别看,那是别人的本子,看了就是不体面。可是另一个声音说:那上面写的是你。

我看了。

就一眼。真的就一眼。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日期,两周前。底下几行:

“12月3日。她今天笑了11次。其中9次,我数着不对,是工作笑。”

“食堂。她把不爱吃的胡萝卜挑给旁边的人。她自己那碗,一根没剩,全吃了。”

“她说‘没事’的次数:6。其中5次,手在忙别的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翻译过来的意思很清楚。这个人在数我笑了多少次。在数我说了多少次“没事”。在数——在给我做统计,做归档,把我像一组观测数据一样,一天一天地记下来。

11次。9次是工作笑。

我在他眼里,是几行“数据”。

我不知道那算什么。浪漫吗?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浪漫。我脸上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那些我以为藏得好好的东西:营业的笑、逞强的“没事”、自己都没察觉的逞强吃相——原来全被看见了,被摊开,被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丢人。

这个词砸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被人在本子上惦记,怎么会是丢人?可是那一刻真实的感受就是丢人,烧得慌,像小时候蹲在台上表演,演到一半发现裙子里侧的口袋破了个洞——我在台上笑着,台下的人看见了我不知道自己露出来的东西。

我必须被喜欢。但被看穿,不行。

“温予?”

我一激灵,回头。谢之衍站在研讨间门口,手里拎着刚打的热水,看见我的表情,又看见我站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个摊开的本子上。

半秒。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就是杯子放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抱歉,”他说,“本子忘收了。”

就这一句。语气还是那种语气,平静的,滴水不漏的。他走过来,合上本子,放进包里,动作不快不慢。

然后他拧开另一杯水,递给我:“写了一下午了,喝点水。”

我接了。手是稳的。我这个人的基本功就是手稳,哪怕脑子里塌方,手也是稳的。

“那个本子,”我盯着杯子里的水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记什么的?天文数据?”

“观测记录。”他说。

“哦,”我笑了笑,“还记别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

“记天气。”他说。

“哦。”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再没提这个本子。报告改完,各自散了。他说要给周叙送东西,先走了。我收拾包的时候,发现自己那页数据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过:

笑11次。9次工作笑。

“没事”说了6次。

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站在人前烧得那么用力,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做记录——那我算什么?一个小丑背后配一个记分员?

不对。我知道不对。那个人给我深夜送过炒酸奶,淋着雨找过我,保温壶里的水永远烧得刚刚好。他记这些,不可能是恶意的。

可是不对劲的就是这股劲——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看着我笑,数着那是工作笑,然后呢?然后递一杯水,说“喝点水”?

如果他在我心里,是那个“绕过我的火、直接抱住我的土”的人——那这个本子算什么?土被翻出来,晾在他本子的格子页上。

我抱着包走回宿舍,一路上越想越乱,乱到乔乔问我话我都答非所问。

晚上,他在对话框里发来一张图。今晚的月亮,圆了大半,边上一条细细的云。

配的字是:

“今天月亮干净。”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着“干净”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给我发月亮,说他什么都记。

他记下来的我,“干净”吗?还是几行数好了次数的数据?

我最后回了一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扣下,翻身面对着墙。

心里有个小人在说:温予,你去问清楚。问清楚那本子到底记了什么,问清楚他看着你的那些“工作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另一个小人说:问什么问。问了又怎样。你要他怎么答?他说“我心疼你”?他说得出口吗?他说不出来。他那个人,话到嘴边永远留半句。你去逼他,逼出来的东西你自己也接不住。

再说了——

再说了,一个连你笑几次都要记下来的人,能是坏人吗?

可是紧接着,最后一个声音,那个最老的、埋得最深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二十年了,它一开口我就知道躲不掉:

温予,你忘了吗?把你的软肋记下来的人,上一次叫许倩。

她也没恶意。她当年记你的话,也只是“随口讲讲”。

你看,别人手里攥着你的把柄,从来不是好事。

我盯着墙,盯着那一小块黑,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见面,我们俩都装作那个本子不存在。他递水,我接;我讲段子,他听着,嘴角动一下。

一切正常。

只是从那天起,我在他面前,又多了一件要藏的东西。

我藏了二十年藏笑,藏了八年藏难过,现在,我要开始藏那个本子在我脑子里翻动的声音。

温予,你可真能藏啊。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自己。

藏到最后,你这个人还有哪一块,是见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