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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1992

猎捕名单

陈维被抓以后,日子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了跟踪,没有了暗杀,没有了山洞里的日子。林舟搬到了研究所的家属院,一套两居室。小周还是跟着他,但不用再拎着菜篮子伪装了——他转成了研究所的保卫干事,每天坐在门口喝茶。

时间一年一年过。

样炮量产了,装备了部队。林舟作为总设计师,立了二等功。所里给他分了房子,涨了工资,给他评了高级职称。

小杨结了婚,生了个女儿。老赵退休了,每天在院子里遛鸟。母亲八十了,身体还硬朗,每周给林舟下一碗面。

林舟四十岁了。

1992年的春天,所里开了一次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院长退了,新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人,姓刘,以前在兵部做过。

刘院长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刘院长说,"今天开会,是说说所里以后的事。"

林舟坐在下面,听着。

"大环境变了。"刘院长说,"冷战结束了。上头说,要裁军。军费要砍。我们所——"他顿了顿,"军品订单砍了百分之四十。"

会议室里安静了。

百分之四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半的车间要停,一半的人要下岗。

"上面的意思是,"刘院长说,"我们要转型。军民结合。军品要做,民品也要做。"

林舟皱起眉。

散会以后,刘院长把林舟留下了。

"林总。"刘院长说。林舟现在是副总工程师了。

"刘院。"

"你的那个火炮项目,"刘院长说,"要砍。"

林舟愣住了。

"为什么?"

"不是砍。"刘院长说,"是停。样炮已经装备部队了,后续改进型——上头说,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了?"

"因为没钱。"刘院长说,"军费砍了。上面说,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火炮,是经济。"

林舟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花了七年时间,从山洞到实验室,从计算尺到第一门样炮。现在他刚要开始下一代——停了。

"那我做什么?"林舟问。

刘院长看着他。

"所里有个民品项目。"刘院长说,"汽车。"

"汽车?"

"对。"刘院长说,"我们要和地方上合作,做一种轻型卡车。你是学工程的,力学、结构、发动机——你都懂。你带这个项目。"

林舟张了张嘴。

他搞了一辈子火炮。弹道、内弹道、外弹道、火炮自动机——这些东西刻在他脑子里。现在让他去造卡车?

"林总。"刘院长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这是所里的活路。军品养不活这么多人了。你不做,全厂三千人喝西北风?"

林舟沉默了。

那天晚上,林舟回家早。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路灯。母亲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小周敲门进来。他现在是保卫干事了,不用再寸步不离,但每天晚上还是来看看。

"听说了?"小周问。

"听说了。"林舟说,"让我去造卡车。"

小周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想?"

"不知道。"林舟说,"我搞了七年炮。现在让我去搞汽车。"

"汽车不好吗?"小周说,"汽车能卖钱。炮不能。"

林舟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史密斯的三封信。他现在不随身带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拿出来看了看。

老史密斯说:"Stop fighting the fuze. Fight the gun."

他打了炮。炮打赢了。现在呢?

现在时代变了。不需要炮了。需要卡车。

"小周。"林舟说。

"嗯?"

"你说,我爸当年要是活到现在,他会做什么?"

小周想了想。

"他会做他该做的。"小周说。

林舟看着远处的路灯。

他想起父亲。父亲1965年死在试验场的时候,国家在搞什么?在搞三线,在搞备战。那时候国家需要炮。

现在国家不需要炮了。现在国家需要卡车,需要冰箱,需要洗衣机,需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时代变了。

他不能永远在山洞里算弹道。

第二天,林舟去找刘院长。

"我接那个汽车项目。"林舟说。

刘院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通了?"

"想通了。"林舟说,"炮是国家的。卡车也是国家的。"

刘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刘院长说,"我就知道你会接。"

林舟转身要走。

"林总。"刘院长叫住他。

"嗯?"

"那个火炮的改进型,"刘院长说,"资料别删。都存起来。"

"存起来干什么?"

"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刘院长说。

林舟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楼。春天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杨树发了新芽。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他待了快十年的研究所。

灰砖楼,车间,操场。老赵的车床已经停了,但车间还在。小杨在实验室里——他现在是火炮组的组长了。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他从旧金山飞回广州,只是想回家吃碗面。

十年后,他站在这个院子里,从一个搞火炮的,变成了一个要去搞汽车的。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成功。

但他知道——他还在做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