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项目组在研究所最东头的一栋小楼里。
林舟第一天去报到,推开门,闻到的不是机油味,是烟味和茶杯味。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织毛衣。看到林舟进来,都抬起头。
"这是林总,新来的项目负责人。"刘院长带来的。
屋里的人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林舟找了个空位坐下。他面前的桌子上堆着一摞图纸——不是火炮的,是卡车的。
他翻了翻。
然后他皱起了眉。
第一个星期,林舟发现造卡车和造炮完全是两码事。
造炮的时候,他想的是:射程多远,精度多高,能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成本?成本是军队考虑的事。
造卡车的时候,他想的是:这车卖多少钱,农民买不买得起,油耗多少,坏了好不好修。
技术不是第一位的。钱是第一位的。
"林总,"项目组里一个叫老钱的工程师说,"你这个设计,用的钢板太厚了。"
"厚点结实。"林舟说。
"结实是结实。"老钱说,"但一吨钢板五千块。你这个设计比别的车重半吨,成本就多了两千五。农民买卡车,多两千五,他就不买了。"
林舟愣住了。
他在实验室里算的是应力、强度、疲劳寿命。他从来没算过——半吨钢板值两千五百块。
"那怎么办?"林舟问。
"减薄。"老钱说,"薄一点,轻一点,便宜一点。"
"薄了断了怎么办?"
"断了算我的。"老钱说。
林舟看着他。老钱是个五十来岁的人,以前在农机厂干过,造了一辈子拖拉机。他不懂弹道,但他懂农民要什么。
林舟决定听他的。
第二个星期,林舟去了一趟乡下。
不是去靶场,是去广东的一个县城。他要看农民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卡车。
他坐在一辆已经跑了八年的旧卡车上,颠了三个小时的山路。开车的是个农民,姓黄,三十来岁,皮肤黑得像炭。
"黄师傅,"林舟问,"你这车,最不满意什么?"
黄师傅想了想。
"慢。"黄师傅说,"上坡没劲。"
"还有呢?"
"坏了不好修。"黄师傅说,"上次变速箱坏了,我开了二十里地找师傅。师傅说,这个零件,全县城就他有。"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车?"
黄师傅看了他一眼。
"能拉货,能爬坡,坏了随便找个修车铺就能修。"黄师傅说,"便宜点。"
就这么三句话。
林舟在本子上记下来。
他在MIT学了八年工程,他算过最复杂的弹道方程,他设计过能打四十公里的火炮。但他从来不知道——农民要的车,就是这么简单。
回来以后,林舟把项目组的人叫到一起。
"我们重新设计。"林舟说。
"怎么重新设计?"老钱问。
"第一,"林舟说,"发动机要大一点。上坡要有劲。"
"大了费油。"
"费油就费油。"林舟说,"农民不在乎那点油钱。他在乎能不能爬上去。"
"第二呢?"
"第二,零件要通用。"林舟说,"不要搞我们自己的专利。所有零件,市面上能买到的,全用标准件。坏了随便找个修车铺就能换。"
老钱愣了一下。
"林总,"老钱说,"你这是……造炮造习惯了?"
"怎么了?"
"造炮是越特殊越好。"老钱说,"造汽车是越普通越好。"
林舟点了点头。
"对。"林舟说,"我们造的不是炮。我们造的是农民的腿。"
第一辆样车,三个月后出来了。
不是什么漂亮车。方头方脑,绿色的漆,轮胎很大。驾驶室里没有空调,没有收音机,甚至没有烟灰缸。
林舟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发动机吼了一声,抖了两下,稳了。
他开着车在研究所院子里转了一圈。
老钱坐在副驾驶。
"怎么样?"老钱问。
"上坡有劲。"林舟说。
"零件呢?"
"全是标准件。"林舟说,"随便找个修车铺就能修。"
"成本呢?"
林舟笑了一下。
"比原来的设计,便宜了四千块。"
老钱也笑了。
车开到院子门口,林舟停下来。他摇下车窗,看着外面的马路。
路上有人骑自行车,有人走路。远处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
林舟想起十年前,他从旧金山飞回广州,在飞机上看着下面的云。那时候他想的是:我要回来报效国家。
现在他坐在一辆绿色的卡车上,在研究所的院子里转圈。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报效国家。
但他知道——黄师傅那样的农民,会需要这辆车。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