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炮定型以后,开始量产。
老赵带着车间,一个月出四门。炮管堆在院子里,炮架排成长队。林舟每天去车间转一圈,看看进度,改改图纸。小杨在实验室里算下一代的改进型。
日子过得很规律。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小周在隔壁宿舍,每天早上敲门叫他。母亲每个周末见一次,吃碗面。
好像战争从来没发生过。
但林舟知道不是。
陈维的消息是冬天来的。
那天晚上,林舟在实验室加班。门突然被推开,王处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人。
林舟放下笔。
"怎么了?"
"陈维出现了。"王处说。
林舟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
"在省城。"王处说,"我们的人盯了他一个星期了。他换了身份,用的是一个香港商人的护照。"
"他来干什么?"
王处看着他。
"他要偷你的图纸。"王处说。
林舟没说话。
"他知道样炮定型了。"王处说,"他在外面看到了新闻——我们的新型火炮射程四十公里。他知道这是你做的。他要把图纸偷出去,交给那边。"
"他怎么偷?"
"他在研究所里有人。"王处说,"不是老冯那种。是新的。"
林舟皱起眉。
"谁?"
"还不知道。"王处说,"但他已经和那个人接上头了。我们截获了他们的通讯。"
"通讯内容是什么?"
"说好了。"王处说,"后天晚上,那个人把样炮的全套图纸,从研究所偷出来,在省城的一个茶馆交给陈维。"
林舟站起来。
"你们要抓他?"
"对。"王处说,"后天晚上,在茶馆收网。"
林舟想了想。
"我也去。"他说。
王处愣了。
"你去干什么?"
"我要见他。"林舟说。
"见谁?"
"陈维。"林舟说。
后天晚上,省城。
茶馆在一条老街上,两层木楼,楼下卖茶,楼上是包间。王处的人把茶馆包围了——门口两个,后院两个,对面楼顶一个狙击手。
林舟坐在二楼的包间里。
他不是被保护的。他是诱饵。
王处的计划是:让林舟拿着一个装着假图纸的公文包,坐在包间里等。陈维的人会来取包。等陈维一出现,就收网。
"你怕不怕?"王处问。
"不怕。"林舟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晚上八点,楼梯响了。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上了楼。然后,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西装,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林舟看着他。
他认出来了。
陈维。
比在MIT的时候老了,头发少了,但那双眼睛没变——很冷静,像两口枯井。
陈维也看到了林舟。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林舟。"陈维说。他说的是英语。
"陈维。"林舟也用英语回答。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坐下来。
"我没想到是你。"陈维说。
"我等你很久了。"林舟说。
陈维看了一眼门口。他知道这是圈套。但他没有跑。他坐下来,把皮箱放在桌上。
"你不该来的。"陈维说。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陈维说,"你回来,是因为你母亲。我回来,是因为我父亲。"
林舟没说话。
"我父亲是右派。"陈维说,"1957年,他被划成右派,送到了农场。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在美国的时候,我妈给我写信,说我爸死了。死在农场里,连个坟都没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陈维说,"这个国家,值得我为它做事吗?"
林舟看着他。
"值得。"林舟说。
"为什么?"
"因为它在变。"林舟说,"我父亲也死了。但他死的时候,是在为这个国家做事。他相信这个国家会变好。"
"他信错了。"
"他没有。"林舟说,"我回来了。我在做他没做完的事。这个国家,因为有人在做事,才会变好。"
陈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是这么天真。"陈维说。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微型相机。他把相机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偷图纸的。"陈维说。
林舟愣了。
"什么?"
"我是来见你的。"陈维说,"我知道这是个圈套。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就是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他站起来。
"图纸我不要。"陈维说,"你的炮很好。比我想得还好。"
他转身要走。
"你去哪?"林舟问。
陈维在门口停下来。
"回欧洲。"陈维说,"我妈死了。我没有理由再恨了。"
他推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衣的人,枪已经拔出来了。
陈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他伸出手,让他们铐上。
陈维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林舟。"陈维说。
"嗯?"
"老史密斯那个铁盒子,"陈维说,"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林舟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陈维说,"里面是我们两个人的博士论文原稿。他留了一份。"
他被带走了。
林舟站在茶馆里,半天没动。
老史密斯那个铁盒子里,不是什么机密文件。是他和陈维的博士论文。
老史密斯留着它们,是因为他觉得——这两个学生,总有一天会明白,他们做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林舟走出茶馆。
外面下雪了。省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王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结束了。"王处说。
林舟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着雪。雪落在他脸上,凉的。
他想起老史密斯。想起陈维。想起父亲。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
但他还在。
他还在算他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