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一发

样炮是十月初造好的。

老赵带着车间的六个师傅，干了八个月。炮管是新铸的，炮架是新焊的，连螺栓都是重新车的。整门炮停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涂着军绿色的漆，炮管指向天空。

林舟站在炮前面，看了很久。

这门炮和他在前线见过的那些不一样。它是自行火炮——下面不是轮子，是履带。可以自己跑，不需要卡车拖。打完就走，几分钟转移阵地。

"能行？"老赵问。

"试了才知道。"林舟说。

试射还是在那个老靶场。

张上校还在靶场。他看到林舟，哈哈一笑，伸出手。

"林博士，好久不见。"张上校说，"听说你在北京露脸了？"

"没露脸。"林舟说，"就是去汇报了一下。"

"这炮，"张上校拍了拍炮管，"能打多远？"

"三十八公里。"林舟说。

张上校吹了个口哨。之前的老式炮，最远打十七公里。

"走，试。"

第一发出了问题。

林舟亲自检查了炮膛，装了药，装了弹。然后他钻进观察工事。

"放！"

炮响了。

那声音比老式炮大得多——整个胸腔都被震了一下，耳朵嗡嗡响。林舟趴在观察孔上，举着望远镜看。

炮弹飞出去了。很远。落点在山那边，他都看不到了。

但观测兵报回来的数据，让林舟皱起了眉。

"射程三十五公里。"观测兵说，"散布太大。"

三十五公里——比设计的三十八公里近了三公里。散布也太大。

林舟从工事里出来，走到炮旁边。他蹲下来，看了看炮膛。

"怎么了？"张上校问。

"初速不够。"林舟说。

"什么意思？"

"炮弹出膛的速度，比我算的慢了。"林舟说，"慢了大概每秒三十米。"

"为什么慢？"

林舟想了想。他伸手摸了摸炮管内壁。

"炮管太长了。"林舟说。

"长不好吗？"

"长是好。"林舟说，"但长了以后，炮管的震动频率变了。炮弹在炮管里，不是直线走的——它在管壁上弹。弹多了，速度就慢了。"

"能改吗？"

林舟看着那根长长的炮管。他从口袋里掏出计算尺，蹲在地上算了起来。

算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

"不用改炮管。"林舟说。

"那改什么？"

"改炮弹。"林舟说，"在炮弹尾部加一个凹槽。让炮弹在炮管里不弹，直接出去。"

"加个凹槽？"张上校皱眉。

"对。"林舟说，"就像子弹上的膛线——让炮弹自己转起来。转起来了，就不晃了。"

张上校将信将疑。

但他看了看林舟的脸——那张脸很笃定，和一年多前在这个靶场上第一次试传感器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张上校说，"多久能改好？"

"三天。"林舟说。

三天里，林舟没睡觉。

他画了新的炮弹尾部图纸，打电话给老赵，让车间连夜车样品。老赵带着两个徒弟，三班倒，三天车了二十个新炮弹尾。

第三天下午，二十个新炮弹拉到了靶场。

林舟亲自把一个尾翼装在炮弹上。他检查了三遍，然后钻进观察工事。

"放！"

炮又响了。

这一次，林舟举着望远镜，眼睛没离开过落点。

炮弹飞出去——比第一发快，比第一发远。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四十公里外的地方。

观测兵报回来数据："射程四十点二公里。散布正常！"

林舟放下望远镜。

成了。

张上校从工事里钻出来，看着远处那个新弹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舟，伸出手。

"林博士，"张上校说，"这炮，能打鬼子了。"

林舟握了握他的手。

他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这一年多的山洞日子，这一年多的白菜萝卜，这一年多的蜡烛和计算尺，值了。

回去的路上，小周开车。

林舟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试射记录。四十点二公里。比设计还远了两公里。

"成了？"小周问。

"成了。"

小周笑了。这是他第二次笑。

车在山路上开。秋天了，两边的树黄了叶子。风从窗户吹进来，很凉。

林舟看着窗外。他想起一年多前，他也是坐在这样一辆吉普车上，被小周从华侨大厦接走。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陈维是谁，不知道山洞在哪，不知道老史密斯会把命搭进去。

现在他知道了。

"小周。"林舟说。

"嗯？"

"你说，陈维现在在哪？"

小周想了想。

"不知道。"小周说，"王处说，他可能出国了。"

"他不会出国。"林舟说。

"为什么？"

"他还没看到这门炮。"林舟说，"他要看到这门炮打出去，才会走。"

小周看了他一眼。

"你怕他？"

林舟想了想。

"不怕。"林舟说，"但我知道他在看。"

车继续往前开。远处，研究所的灰砖楼出现在山坳里。

林舟把试射记录折好，放进口袋——贴着老史密斯的信和父亲的照片。

他知道——试射成功只是开始。这门炮要量产，要装备部队，要真正变成前线的盾牌，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怕路长。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