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的路上,没出事。
红旗轿车把他们送到机场,运输机把他们送回省城,那辆拉菜的解放牌把他们从省城接回山里。小周全程没合眼,手一直放在腰上。
但陈维没有动手。
也许他不知道林舟去了北京。也许他在等更好的机会。不管怎样,林舟安全地回到了山沟。
车停在研究所门口的时候,是下午。
林舟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研究所还是那个样子——灰砖楼,晾衣绳,操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门口的岗哨比他走的时候多了一倍。
小杨从楼里跑出来。
他看到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工,你回来了。"
"回来了。"林舟说。
"北京怎么样?"
"挺好。"林舟说,"首长说,我们要什么给什么。"
小杨的眼睛亮了。
新设备是三天后到的。
一辆卡车,拉了满满一车。林舟看着那些箱子被抬进实验室,眼眶有点热。
一台真正的电子计算机——不是那台64K的DJS-130,是一台新的,内存256K,能打字输出。还有一台示波器,一台高速摄影机,一箱子他在MIT都没用过的仪器。
老赵从车间里跑出来,看着那些箱子,半天没说话。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老赵问。
"都是。"林舟说。
老赵伸出手,摸了摸那台高速摄影机的外壳。他的手在抖。
"我干了三十二年。"老赵说,"没见过这个。"
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师傅,"林舟说,"以后有的是活。"
林舟见到母亲,是在一个周末。
王处安排的。还是那个红砖居民楼,但换了一间——比之前那间大一点,阳台对着南边,能晒太阳。
林舟上楼的时候,手在抖。
他敲门。母亲开的门。
母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老了一点。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看到林舟,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他。
"瘦了。"母亲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母亲让他进来。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墙上挂着新的挂历。
林舟坐下来。母亲给他倒了杯水。
"首长见你了?"母亲问。
"见了。"
"说什么了?"
"说让我继续干。"
母亲点了点头。她没问林舟在干什么——她从来不问。
"妈。"林舟说。
"嗯?"
"仗快打完了。"林舟说。
"我知道。"母亲说,"电视里说了。"
"打完以后,"林舟说,"我能天天回来吃饭吗?"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忙你的。"母亲说,"别惦记我。"
林舟低下头。
他知道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不诉苦,不抱怨,不问他在做什么。她只是等他回来,给他下一碗面。
"妈,"林舟说,"爸当年——"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
林舟闭上嘴。
"你爸当年也这样。"母亲说,"忙起来几个月不回家。回来了,也不说他在干什么。"
她站起来,去厨房。
"我给你下碗面。"母亲说。
林舟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他突然觉得——这一年多,他经历的所有事,被跟踪,被暗杀,山洞里的日子,北京的召见——好像都不真实了。
真实的是这碗面。
新的团队,在一个月内组建起来了。
北京从各大学调了人——三个学力学的,两个学电子的,一个学材料的。加上小杨、老赵和林舟,一共九个人。
实验室从原来那间小屋子,搬到了一栋新楼。楼是刚盖的,有暖气,有电灯,有真正的黑板。
林舟给这个小组起了个名字:"弹道快速反应组"。
他是组长。小杨是副组长。老赵管车间。
工作内容变了——不再是应急的传感器和卡片。他们开始做真正的下一代火炮。
林舟在山洞里偷偷算的那些东西,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在桌子上了。
他给团队定的目标是:五年内,搞出一种新型自行火炮。打得更远,打得更准,能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打完就跑。
每天早上八点,林舟到实验室。晚上十点,他离开。小杨比他来得还早,走得还晚。老赵带着车间的师傅们,把图纸变成零件。
王处偶尔来。他不说工作的事,就坐在旁边喝杯茶,看看他们干活。
小周还是跟着林舟。但现在不用在门口守着了——他搬到了林舟隔壁的宿舍,每天早上敲门叫林舟起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陈维没有消息。
王处说,他像是消失了。老冯被抓了,假情报不喂了,那条线断了。陈维可能回了欧洲,可能藏在国内某个地方,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林舟知道他还在。
他有时候在实验室里加班到深夜,会突然觉得窗外有个人在看他。他走过去拉开窗帘——外面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那是错觉。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陈维了解他。陈维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会怎么做。等林舟的新火炮搞出来的时候,陈维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较量。
第二年春天,第一门样炮的图纸画完了。
林舟把图纸交给老赵。老赵带着车间的师傅们,开始车零件。
第一发试射,定在秋天。
那天晚上,林舟一个人在实验室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老史密斯的三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站在老史密斯旁边,笑得很拘谨。
"爸,"林舟对着照片说,"我快做出来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新计算机的风扇嗡嗡转着,像一个人在喘气。
窗外,春天的风吹着杨树。远处,边境的方向,已经没有炮声了。
战争结束了。
但林舟知道——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