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特工审了一周,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们是最底层的人——收钱办事,不知道上线是谁,不知道陈维长什么样。只知道有人给他们发钱、发地图、发命令,让他们来找一个"在山洞里的中国人"。
"教授"这条线,又断了。
王处把审讯结果告诉林舟的时候,林舟正在算下一代火炮的内弹道。他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陈维不会这么容易被抓到。陈维是搞情报的,他不会让自己暴露。他会继续藏在暗处,看着林舟,等下一个机会。
前线的局势在好转。
入秋以后,炮声越来越少。到十月份,电报上写:敌方炮阵地已全部转入地下,正面交火降至每日个位数。谈判开始了。
林舟知道——最紧张的时候过去了。
但他还不能出山洞。
王处说:"陈维还在。你一天没抓到他,你就一天不能公开露面。"
林舟接受了。他在山洞里待了快一年了。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太阳的日子。小杨也习惯了。两个人每天算题,吃饭,睡觉,偶尔听小周讲讲外面的事。
变化是十一月初来的。
王处那天来得特别早。他进了山洞,坐在林舟对面,沉默了半天。
"北京要见你。"王处说。
林舟放下笔。
"见我?"
"兵部的人看了你做的弹道表和传感器。"王处说,"他们要你去北京,当面汇报。"
"我不能去。"林舟说,"陈维还在。"
"我知道。"王处说,"但上面点名要你去。说这是命令。"
林舟沉默了。
"路上不安全。"小周在旁边说,"从这儿到北京,两千多公里。陈维要是知道你动了,他会在路上动手。"
"所以我们才要让他以为你没动。"王处说。
"什么意思?"
"声东击西。"王处说,"你明天继续待在山洞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让陈维的人看到你还在。"
"那谁去北京?"
"你去。"王处说,"但不是明天。是后天晚上。我们用一辆运输车,把你藏在菜下面,拉到省城。从省城飞北京。"
林舟想了想。
"小周呢?"
"跟着你。"王处说,"他是你的人。"
"小杨呢?"
"留在山洞里。"王处说,"让他继续算。陈维的人看到山洞里还有人,就不会怀疑。"
走的那天晚上,天很黑。
林舟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那摞下一代火炮的草稿,老史密斯的三封信,父亲的照片。
小杨站在山洞门口送他。
"林工。"小杨说。
"嗯?"
"你还回来吗?"
林舟看了他一眼。
"回来。"他说,"这边的事还没完。"
小杨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
运输车是那种拉菜的解放牌。后车厢里堆满了白菜和萝卜。林舟钻进白菜堆里,小周把篷布盖好。
车开了。林舟在白菜堆里,闻着一股白菜味。他能感觉到车在山路上颠簸,然后上了公路,速度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车开了多久。可能是四个小时,可能是六个小时。他在白菜堆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小周把篷布掀开:"到省城了。机场在前面。"
林舟从白菜堆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他身上全是白菜叶子。
省城的机场很小。候机楼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小周带着他,从一个侧门进去,没走正常的安检——有人在等他们。
飞机是一架运输机,不是客机。机舱里没有座位,只有两排帆布椅子。林舟和小周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舟看着窗外。
他看到了那片山。他在里面待了快一年的那片山。从天上看,就是一片绿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的山洞在哪个位置,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飞机爬升,穿过云层。下面是一片云海。
林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快一年没坐过飞机了。上次坐飞机,是他从旧金山飞回广州,那时候他只是想回家吃碗面。
现在他要去北京。他带着一肚子的数字,和三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的期望——老史密斯,他父亲,还有那些他没见过面的前线士兵。
飞机飞了三个小时。
降落的时候,小周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两点。"小周说,"北京那边有人接。"
他们从机舱里出来,走下梯子。北京的风很大,干冷干冷的。林舟裹紧了那件破中山装。
停机坪边上停着一辆红旗轿车。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车旁边,看到林舟,走了过来。
"林舟同志?"中年人说。
"是我。"
"我是兵部的,姓张。"中年人说,"首长在等你。上车吧。"
林舟和小周上了车。小周坐在副驾驶,手一直放在腰上。
车开了。北京的街道和广州不一样——宽,直,两边是杨树。路上的车不多,大多是吉普车和自行车。
林舟看着窗外。他从来没来过北京。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一个大院。门口有岗哨,车进去以后,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停了。
"到了。"张处长说。
林舟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灰色的墙,灰色的窗,没什么特别的。
他跟着张处长往里走。小周跟在后面。
走到三楼,张处长在一个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说。
张处长推开门,侧身让林舟进去。
林舟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旧军装。
老头抬起头,看着林舟。
"你就是林舟?"老头说。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是我。"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老头说。
林舟坐下来。小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头从桌子上拿起一摞纸——那是林舟做的弹道表和传感器图纸。
"这些东西,"老头说,"是你做的?"
"是我。"
"前线说,"老头说,"因为这些东西,少死了很多人。"
林舟没说话。
老头放下纸,看着他。
"你在美国待了八年。"老头说。
"是。"
"为什么回来?"
林舟想了想。
"我母亲在广州。"林舟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老头说,"回来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老头说。
"不知道。"
"因为前线快不打了。"老头说,"谈判下个月开始。"
林舟愣了一下。
"那——"
"炮战停了,但技术战没停。"老头说,"你做的那些东西,是应急的。现在仗打完了,我们要搞真正的好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林舟。
"我听说,你在算下一代火炮。"老头说。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山洞里偷偷算的事,北京怎么知道?
老头看到了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道。"老头说,"你在山洞里算什么,写什么,我们都知道。"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
"继续算。"老头说,"这次,不是在山洞里算。"
"在哪?"
"在北京。"老头说,"给你最好的设备,最好的人。你要什么,给什么。"
林舟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从广州到山沟,从山沟到山洞,从山洞到北京。他走了一年。
现在他终于有了一间真正的实验室。
但他想起了山洞里的小杨,想起了老赵的车床,想起了母亲的面条。
"首长。"林舟说。
"嗯?"
"我能提个要求吗?"
"你说。"
"我要回山沟。"林舟说。
老头愣了。
"为什么?"
"那边还有人在。"林舟说,"小杨在算,老赵在做。我不能把他们丢下。"
老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老头说,"你回山沟。北京这边给你开绿灯。要设备,要人,要什么,直接找我。"
他站起来,伸出手。
林舟握了握。老头的手很有力。
"林舟同志。"老头说,"前线的弟兄们,谢谢你。"
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周在门口等着。他看到林舟的脸色,问:"怎么样?"
"没事。"林舟说,"我们回去。"
"回哪?"
"回山沟。"林舟说。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小周说。
他们上了红旗轿车。车开出大院的时候,林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