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方案送到前线的第五天,战报来了。
电报上写:改用信号弹通讯后,敌方电子干扰完全失效。本周端掉炮阵地三十一个,击毁火炮二十二门。敌方炮战能力骤降,已转入分散隐蔽。
林舟把电报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小杨在旁边笑了。这是他来到山洞以后,第一次笑得像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林工,"小杨说,"我们是不是快赢了?"
林舟没回答。
他知道没那么简单。陈维不是那种挨了打就缩回去的人。他会想别的办法。
小周是当天下午进来的。
他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山脚下,"小周说,"又来人了。"
林舟抬起头。
"这次不是探子。"小周说,"是侦察兵。穿军装的。"
"穿军装?"
"对。"小周说,"他们在山脚下架了一个望远镜,对着山上看。看了一天了。"
王处是晚上赶到的。他听完小周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他们知道这个方向有人。"王处说,"但不确定具体位置。他们在找。"
"陈维?"林舟问。
"除了他,没人知道你在这片山里。"王处说,"老冯只知道你在山里,不知道具体在哪。但陈维不一样——他了解你。他知道你会选什么样的地方。"
"他会选什么样的地方?"小杨问。
"一个隐蔽的、有水的、离前线不远的山洞。"王处说,"这种地方,这片山里就那么几个。他们一个一个搜,迟早搜到。"
"那我们转移?"小周问。
"不转移。"林舟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我们转移了,他们就再找。"林舟说,"找到我们,再转移。没完没了。"
"那你想怎么办?"王处问。
林舟想了想。
"陈维想找我。"林舟说,"那就让他找。"
王处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了解我吗?"林舟说,"他知道我会选什么样的山洞。那我就给他一个山洞。"
王处愣了一下。
"你要设个套?"
"对。"林舟说,"我们在山那边,找一个假的山洞。在里面放一些东西——我的草稿纸、我的计算尺、我的换洗衣服。让陈维的人找到。"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以为那是我的藏身之处。"林舟说,"他们会派人来——要么抓我,要么炸掉那个地方。我们在那里等着。"
王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陈维会派多少人来吗?"王处说。
"不知道。"林舟说,"但他知道我重要。他会派最好的人来。"
"你想用你自己当诱饵?"
"不是我。"林舟说,"是那个假山洞。我本人还在这里。"
王处沉默了。
小周在旁边说:"太冒险了。假山洞做得不像,他一眼就看穿了。"
"做得像一点。"林舟说,"把我的草稿纸搬过去,把我的计算尺也搬过去。晚上点蜡烛,让他们看到有灯光。白天在外面晒衣服。"
"那你本人呢?"
"我继续在真山洞里工作。"林舟说,"他们盯着假山洞的时候,我把下一版弹道表算完。"
王处想了很久。
"好。"他说,"就这么办。"
假山洞是三天后准备好的。
在山的另一边,离真山洞大概五公里。那个山洞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小周让人把林舟的一些草稿纸搬了过去——不是最重要的,是一些已经算完的旧稿。桌上放了一把旧计算尺,墙角堆着几个空罐头。
晚上,假山洞里点了一根蜡烛。从远处看,像有人在里面工作。
林舟的换洗衣服也挂在山洞外面的树枝上——一件白衬衫,一条裤子,在风里晃。
"他能信吗?"小杨问。
"他会信的。"林舟说,"因为他了解我。他知道我会选这样的地方——隐蔽,能看到山谷,离水源近。"
"那他什么时候来?"
"快了。"林舟说,"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等不及了。"
第四天晚上,小周从假山洞那边回来了。
"来了。"小周说。
"多少人?"王处问。
"三个。"小周说,"凌晨两点摸上来的。穿黑衣服,带枪。他们在假山洞外面观察了半个小时,确认里面有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分成两组。"小周说,"两个在外面望风,一个摸进去。"
"我们的人呢?"
"在山上面等着。"小周说,"等那个摸进去的人进了山洞,我们就收网。"
林舟坐在真山洞里,听着小周描述。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铅笔尖断了。
"里面什么情况?"林舟问。
"那个摸进去的人,进了山洞,看到桌上的草稿纸和计算尺。"小周说,"他翻了翻,以为得手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炸药。"小周说,"他要把假山洞炸了。"
林舟的心沉了一下。
"我们的人动手了吗?"
"动了。"小周说,"他刚把炸药放在桌上,我们的人就从外面进去了。他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
"外面那两个呢?"
"跑了一个。"小周说,"另一个在跑的时候摔下了山坡,腿断了。"
"抓到几个?"
"两个。"小周说,"一个在山洞里按炸药的,一个在外面摔断腿的。"
"活口?"
"都是活的。"小周说,"正在审。"
林舟长出了一口气。
"审出什么了?"
"那个按炸药的说,"小周说,"他们是一个小组的。上头给他们的命令是——找到林舟的藏身之处,连人带资料一起炸掉。"
"他们知道里面是假的吗?"
"不知道。"小周说,"他们看到草稿纸和计算尺,就信了。"
王处在旁边点了根烟。
"陈维这次输了。"王处说,"他派来的人被抓了两个。他会知道我们设了套。"
"他会缩回去吗?"林舟问。
"不会。"王处说,"他这种人,挨了打会更疯。他会再来。"
"那就让他来。"林舟说。
他看着桌上那堆真正的草稿纸。
"他在暗,我在明。"林舟说,"但他不知道我在算什么。他以为我在搞传感器,搞信号弹。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林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摞纸。那是他偷偷写的,连小杨都没看过。
"我在算炮。"林舟说。
"什么炮?"
"不是敌人的炮。"林舟说,"是我们自己的下一代火炮。"
王处愣了。
"你算这个干什么?"
"陈维懂我们现在的所有技术。"林舟说,"传感器、信号弹、弹道表——他都能猜到。但他猜不到我在做下一代。"
"下一代要多久?"
"五年。"林舟说,"也许十年。"
他把那摞纸放回抽屉里。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舟说,"我们已经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王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变了。"王处说。
林舟没接话。
他想起刚回国的时候,在华侨大厦的房间里,他只是想回家吃碗面。
现在他在一个山洞里,设了一个陷阱,抓了两个敌方特工,还在偷偷算下一代火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因为外面还有炮声。因为前线还有人在等着。因为老史密斯在信里说,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笔,继续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