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在所里的宿舍是一间六平米的小屋。
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写字台,一把椅子,一盏台灯。窗户对着后山,窗外就是铁丝网和岗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小周早上给他叠的。
小周睡在门口。一张行军床,一把五四式放在枕头底下。林舟半夜起来上厕所,开门就看到小周睁着眼睛看他。
"你不用睡?"林舟问。
"睡。"小周说,"你开门我就醒。"
早上六点,林舟被外面的号声叫醒。所里的作息和部队一样。他洗了把脸,去食堂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小周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快,眼睛一直看着食堂门口。
吃完早饭,林舟去了车间。
车间在院子最里面,一栋平房,推门进去就是机油味。里面摆着几台老车床,墙上贴着"质量第一"的标语。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飘着铁屑。
一个老师傅已经在车床边上了。
老师傅五十多岁,穿一身蓝工作服,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洗不出来那种。他正拿着一把卡尺量一个金属零件,眯着眼睛,头几乎贴在工件上。
"老赵。"陈子坤跟在林舟后面进来,喊了一声。
老师傅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但手很稳。
"这是林舟。"陈子坤说,"新来的。"
老赵看了林舟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继续量那个零件。
"这个东西,"林舟把那个阻力板装置的图纸放在车床上,"赵师傅,你看看。"
老赵放下卡尺,拿起图纸。他看了半天,翻过来,又翻过去。
"字我不认几个。"老赵说,"图我看得懂。"
他用油污的手指点了点图上那个弹簧套管:"这个?"
"对。"林舟说,"这个套管要在炮弹出膛的时候甩开。间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老赵没说话。他从车床边上拿起一个做好的样品——就是林舟在靶场用的那种——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
"你这个套管,"老赵说,"是焊上去的?"
"对。"
"焊的不行。"老赵说,"炮弹出膛那一下,焊口会震裂。"
林舟愣了一下。
他在实验室里算过无数遍应力,但他没打过真炮——他不知道焊口在那种加速度下会裂。
"那你说怎么办?"
老赵放下样品,从旁边的料架上拿起一根铜管。他在车床上三两下就车出了一个套筒,然后用锤子轻轻一敲,把套筒套在弹簧外面。不是焊的——是过盈配合,靠金属本身的弹性箍紧。
"这样。"老赵说,"炮弹出膛,离心力把套筒甩开。不用焊。"
林舟拿着那个套筒,看了半天。
他在MIT学了八年工程,画过几百张图纸,但他从来没想过可以不用焊。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手艺人的直觉。
"赵师傅,"林舟说,"你做了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老赵说,"十六岁进厂,跟我师傅学。"
"你师傅是?"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爸。"老赵说。
林舟愣住了。
"1965年那次试验,"老赵说,"你爸带我去的。我当时是学徒。炮弹在膛里炸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爸把我推开的。"
车间里很安静。车床嗡嗡转着,铁屑卷落在托盘里。
"这个东西,"老赵敲了敲那个套筒,"你爸当年也画过类似的图。他那时候想给炮弹加个减速板,没做出来。"
他看着林舟。
"你做出来了。"老赵说,"比他那时候强。"
第一批五千个阻力板装置,车间用了十二天就做出来了。
老赵带着四个徒弟,三班倒。林舟每天泡在车间里,和老赵一起改工艺——哪道工序公差要收,哪个弹簧要换批次,哪个套管要加一道倒角。他不再画完图纸就走人,而是蹲在车床边上,看着老赵车每一个零件。
第十二天傍晚,最后一箱装置装上了军车。
张上校派来的兵押车走的。车开出所里大门的时候,林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周站在他旁边。
"能管用吗?"小周问。
"在靶场管用。"林舟说,"前线不好说。"
前线是什么样,他没见过。他算的所有数据都是实验室里的、靶场上的。真到了战场上,泥土、雨水、温度、士兵操作习惯——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让那个小装置失灵。
他只能希望。
前线的消息是五天后到的。
那天下午,林舟正在车间里帮老赵车一批新的改进型样品。王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
他脸色不太对——不是坏消息那种不对,是那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严肃的不对。
"前线来的。"王处把电报递给林舟。
林舟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接过电报。
电报纸上的字很少:"第一批装置已配发三个哨位。近炸炮弹伤亡下降约七成。请示:能否加快第二批。"
林舟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七成。
也就是说,之前一天死三个人,现在一天死不到一个。
他蹲在车床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电报,半天没站起来。
老赵在旁边看他:"怎么了?"
"管用了。"林舟说。
老赵"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他转回身继续开车床,铁屑卷着落下来。
但林舟看到,老赵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林舟在所里的小食堂吃饭。菜是一盘炒青菜、一个荷包蛋。小周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林舟。
"你多吃点。"小周说。
林舟没客气,吃了。
吃完饭,王处来找他。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秋天的晚上已经凉了,天上星星很多。
"有个事,"王处说,"跟你说一下。"
"嗯。"
"那天在靶场,"王处说,"割你刹车油管的人,我们查到了一点线索。"
林舟站住了。
"谁?"
"还不确定。"王处说,"但那天你去靶场,所里有一个人请了半天假。请假理由是去城里看病。但我们查了,他那天没去医院。他去了靶场方向。"
"谁?"
王处看了他一眼。
"资料室的老冯。"王处说。
林舟皱了皱眉。
老冯他见过——四十多岁,瘦,戴一副破眼镜,平时在资料室管档案,话很少,见了谁都点头笑。林舟前几天去调资料,还是老冯给他找的文件。
"他?"林舟说。
"我们也没想到。"王处说,"老冯在所里干了十五年,档案干干净净。"
"那你们为什么怀疑他?"
"因为他那天穿了一件灰夹克。"王处说,"你在华侨大厦门口看到的那个站在电线杆下面的人,穿的就是灰夹克。"
林舟想起那天——出站口,电线杆下面,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没打伞,雨把他肩膀淋湿了。
"是他?"
"还在查。"王处说,"但你要小心。他现在还在所里,每天上班,管着所有资料。他知道你看了什么、算到哪一步了。"
林舟站在院子里,看着资料室那栋楼。楼里黑着灯,只有走廊上一盏通宵的白炽灯。
"他知道那个装置管用了吗?"林舟问。
"今天前线的电报,"王处说,"是我亲自收的。没走所里的文印室。"
"也就是说,他还不知道。"
"对。"王处说,"但他迟早会知道。前线在用那个装置,他只要看看车间生产了多少,就猜得到。"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王处。"他说。
"嗯?"
"别抓他。"
王处愣了一下:"什么?"
"别抓他。"林舟说,"抓了他,后面的人就缩回去了。我们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不知道他多久传一次消息,不知道他传出去多少。"
"那你想怎么办?"
林舟看着资料室那盏灯。
"他不是要资料吗?"林舟说,"给他。"
"你是说——"
"给他假的。"林舟说,"比黑板上还假的。让他传回去。让敌人以为我们的装置只能用三个月,让他们以为我们正在研究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新东西。"
王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王处说。
"什么?"
"你刚回来的时候,"王处说,"是个想回家吃碗面的读书人。"
林舟没说话。
"现在你开始钓鱼了。"王处说。
林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远处,边境的方向,又有一声很轻的闷响。
"不是我变了。"林舟说,"是他们先割的刹车管。"